■可牧
有些等待,不是為了重逢,而是為了在尚能相見時,輕輕喚一聲名字。
那一天的風很輕,輕得像不願驚動什麼。
我走進那座高牆之內,鐵門一層層關上,聲音沉而短促,像把世界切成內外兩半。這裡的時間走得慢,慢得讓人幾乎忘了季節的更替。
我在這裡花蓮正德補校做輔導已多年,見過太多沉默與懊悔,也見過有人在漫長歲月裡,一點一滴學會面對自己。但那一次的會面,仍讓我久久無法平靜。
母親節前夕,一位九十餘歲的老母親,被人攙扶著走進會客室。她的背已駝,步伐細碎,卻執意不肯坐下,目光一直望向門口。那是一種近乎固執的等待。
門開時,一名白髮蒼蒼的收容人走了進來。他的腳步遲疑,像不敢確定眼前的身影是否真實。直到兩人的目光相遇,時間忽然停住。
他跪了下來。
那不是儀式,而是一種壓抑太久的情感,在瞬間潰堤。老母親伸出顫抖的手,摸著他的頭,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這真的是她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孟郊的句子:「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那些年未能縫補的時光,此刻都落在這雙枯瘦的手裡。
「我以為看不到你了。」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落地。
男人低著頭,肩膀顫抖。「我不孝。」他反覆說著,像要把這三個字說進骨血裡。
然而母親只是搖頭。她沒有責備,沒有追問,只是不斷地撫著他的手,像在安撫一個迷路太久的孩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關係,不會因歲月剝落。哪怕隔著鐵窗、隔著二十餘年的光陰,那條看不見的線,仍緊緊繫著。
會客時間很短。警示聲響起時,老母親忽然急了,握住他的手不放,像要把剩下的時光一併抓住。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慌亂與不捨。那一刻,他不再是年過半百的男人,而只是個害怕離開母親的孩子。
我站在一旁,無法言語。只覺胸口微微發緊。
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句詩:「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過去總覺這句話平實,如今才知,它其實沉重得難以承擔。
分別終究來臨。老母親被攙扶著離開,走幾步便回頭一次。那回頭的動作極慢,像是在與時間對抗。
門再度關上。
室內恢復原來的安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悄改變。
那名收容人站在原地很久,直到人影散盡,才慢慢轉身。他的背影,不再只是沉重,而多了一點難以言說的力量。
走出高牆時,天色微亮。遠方有鳥掠過,留下一道短暫的影子。
我忽然明白,這世上最長的路,或許不是離開,而是回去——回到一聲「孩子」,回到一雙願意原諒的手。
而那一日,在高牆之內,我看見時間沒有勝過一切。
它終究輸給了,一個母親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