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銘磻 畫/翁淮挹
閉門一別羅斯福路
當貓咬死寵物鼠,你或許痛心疾首,恨不得將其懲治以洩心頭之怨;反之,若牠咬死的是匿於暗處、破壞安寧的鼠輩,你必雀躍萬分,盛讚這是一隻神乎其技的好貓。風大不燥,雨多不澇,生活裡一體兩面的翻騰,不也都是這般繁複而堪憂。
同樣一隻貓的行為,卻因差異不同的偏愛,產生善惡的分別心,以及因分別心牽引對同樣事物不同角度的看法。人在看同一件事,常因偏見與喜愛而有不同說詞,從台北遷徙異地,我就遇上搬與不搬的惱人問題。
二○一二年末,天空灰濛、冷颼,帶著三個子女遷離生活了四十年的台北。搬家前夕,重複聆聽了幾遍美國民謠搖滾音樂二重唱組合,保羅賽門與亞特葛芬柯演唱的《畢業生》主題曲〈The sound of silence〉,心底翻湧起露水徒勞的傷感,緩緩低迴。
天氣酷寒,象徵某種難以逆料的不明確,正被即將失去的時光殘影緊緊束縛,就像風吹過樹林,樹木可以清楚感受流動那樣,和家小面面廝覷,看守住台北羅斯福路二段「狀元吉第」舊居的最後一天一夜。
居住二十餘年的房舍已然被我難以啟齒的說辭變賣,更是一種遺棄吧,就連最起碼應該依依不捨的心情都讓冷颼颼的天氣遮掩,總是這樣,沒有欣慰,沒有咆哮,僅剩一點淡淡的晦澀離愁。
過去以來,我就不是個擅於盤算的人,要坦誠說出搬家的確切實情似乎有些困難,越是想隱瞞沉重的情緒,心思就複雜起來,人生何處無陷阱?索性不去辯解或說明。不過我還是會這樣想,這種紛沓更迭的變動年代,搬家換屋或許不是什麼壞事,至少還可以藉機棄擲掉某些實在不想記憶的過去,遠離不想附加的牽絆,從而援救枯燥無趣了幾十年的自己。
「一家人」不應該只是概念,成人後的孩子對搬家理所自然會有自己的態度,自己的主張;清冷的黃昏,三個孩子各自在房裡靜靜做著自己的事,所有要運送的家當,一箱一箱堆疊整個客廳。嗯,沒事。我深深吐放出一口氣,憂慮情緒倏忽被低氣壓波動吸走消失了。今後會變成怎樣誰也料想不到,但對長大成人的孩子來說,搬家形同抽離他們原有的生活習性、決絕切斷既有的交際圈,把所有的成長往事都送進會逐漸消逝的回憶。
或許應該說,當推開一扇又一扇的季節之門,好比見到每一段成長的歷程,充滿形形色色脫落的軌跡、失落的尋常與迸裂飛散的日子,「說不定殘冬過後,我們可以再造一段鮮明的新記憶也不無可能。」我想。猜不透孩子懂不懂我的用語和用意,不留不處,面對殘酷的真相,這一次我們將從交通便捷的台北大安區搬遷到好似田園鄉間的桃園,過簡單日子。
「如果不能稱心如意呢?是不是還要搬回台北?」孩子冷冷地問。
「做台北人有特別高尚嗎?我在台北住了四十年也不曾感受到什麼偉大和驕傲。」我答:「如果這次的『移民』犯錯,就當成是我未經長遠思慮的私心不良。」台北不是實現夢想的地方,台北是讓人忘了自己沒有實現夢想的地方。
韓劇《如蝶翩翩》,有句名言:「人老了,就習慣分離。」久居台北,卻不習慣分離。如今,再會,台北;再會,台北的朋友,我們從青春未暮的金色年華即已熟識,曾經一起出沒城南的金門街、汀州路、溫州街,一起工作到三更半夜,一起發想出版和行銷的綺夢;也曾碰觸驚慌與爭吵,熱鬧的參與文學、閱讀與出版盛行的七○、八○年代,經歷經濟低迷的歲月,從而堆積深厚的友誼,這些都已成過往雲煙。再會,凋敝的過去,告別難免傷懷,不便啟齒,我會依依不捨。民生社區的誰,松德路的補習班,新莊思源路的伊,還有……,就不再一一話別。
再會了,羅斯福路,春天的氣息如是洋溢,當飛鳥在木棉花道歌唱,我和孩子們經常騎乘單車穿梭師大路、浦城街、雲和街、古亭國小、公館商圈;季節的風吹過三條街、四條路,許多的熟悉與歡樂,我嘗試分辨那是哪一年哪一季夏日的事,但都無法果如所料。永康街左撇子炒飯的小飯館搬到哪裡?我買文具用品的金興發商號還在嗎?治癒我罹患多年大腸急躁症的蔡明勳診所,依然掛號人滿,列隊如常。日子怎麼就這樣匆匆流逝,像季節更迭一樣尋常。
生活會因際遇不同而不斷改變,美好的過去也會消失,未來永遠存在,昨日今日的每一天,許多故人塵事都會隨之變化,一旦深入探究,不是任何情感都可以圓融,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永恆;聚散終有時,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生存法則,每個故事也都有自己的結局,為了不使搬家讓家人成為最親密的陌生人,不如把這片美好光景的記憶,一併放在身上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