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一次又一次,想把幸福留下來

——奧罕 . 帕慕克的愛情人類學

古韻今鑒系列-3 (宋官窯六出花式洗),39×37 cm/2021 油畫/木板/畫布/24k純金箔

文/朱嘉雯 畫/周川智

在愛情世界裡,有一個十分古老的衝動,那就是當我們深深愛上一個人時,會想要「擁有」他/她。

土耳其作家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的《純真博物館》(The Museum of Innocence)表面上寫的是一段刻骨銘心、最終未能圓滿的愛情;但如果從人類學的角度閱讀,它更像是一部關於愛、佔有、物件與記憶的小說。小說主人公凱末爾愛上芙頌之後,愛情逐漸由兩個人的關係,變成一個人的執念。他開始收藏與芙頌有關的東西。耳環、菸蒂、髮夾、杯子、衣物以及各種日常生活中的瑣碎物件,一件一件被保存下來。到了最後,這些物件竟然形成一座博物館。於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出現了,當我們不能擁有一個人時,是不是就會轉而擁有她留下來的東西?這或許正是閱讀《純真博物館》時,最值得思考的問題。

當我們沈浸在愛情的深處,為什麼會產生「這個人是我的」這樣的想法?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愛情從來不只是純粹的私人情感。在人類漫長的社會發展過程中,愛情總是與婚姻、家庭、血緣、財產、性、生育、繼承以及社會身分糾纏在一起。因此,我們今天所說的「我的男朋友」、「我的女朋友」、「我的丈夫」、「我的妻子」,其中那個看似平常的「我的」,其實很值得玩味。

愛本來是一種情感,但進入社會關係之後,卻經常轉化成某種排他性的關係,我們的心裡總是期許著:「我希望你愛我,而且最好只愛我。」同時也發出這樣的心聲:「我希望自己對你而言是不可取代的。」「我不只希望得到你的感情,也希望得到你的時間、身體、記憶以及對未來的承諾。」人類竟然如此執著於愛情,並且將它等同於佔有!

但是這並不表示愛情必然就是控制。人類在親密關係中經常希望把不確定的感情轉化為可以確認的形式。例如:婚姻、戒指、照片、情書、紀念品,乃至今日社群媒體上的合照,以及公開關係,這些都具有某種確認作用,我們希望證明:這段感情存在過,而且它屬於我們。

於是我們看到了凱末爾的悲劇。其哀痛點就在於這種確認永遠無法真正完成。他得不到芙頌,於是收藏芙頌的世界。《純真博物館》最迷人的地方,是帕慕克沒有讓凱末爾只停留在「思念」之中,而是讓他的思念逐漸物質化。

芙頌不能真正屬於他,但是芙頌碰過的杯子可以。芙頌抽過的菸蒂可以。她使用過的東西、留下痕跡的物品、兩人共同生活場景中的碎片,都可以被帶走、保存、排列。

帕慕克本人談到小說時也曾直接說:收藏「owning」是對某種缺失的補償;凱末爾收藏物件,正是為了抓住自己的愛情,而這種行為已經接近執迷。這使小說產生了一個非常深刻的轉折,亦即對人的佔有失敗了,於是展開對物的佔有。而人類恰恰是一種非常依賴物件保存情感的動物。

我們旅行時帶回紀念品,戀愛時保存電影票根,親人過世後捨不得丟掉他的衣服。物件原本沒有感情,可是一旦某個人碰過它,一旦某件事情曾經透過它發生,它就不再只是「東西」。

帕慕克說得很有意思:一張偶然從舊外套裡翻出的電影票,可以突然使當年的氣味、電影院以及整個夜晚重新回到眼前。

因此,物的價值不在於物,而在於接觸。「她碰過這個東西。」於是這件東西便像是她身體的延長。

於是帕慕克點亮了愛情的「接觸巫術」,使物件成為戀人的替身。如果把這種心理再向人類學推進一步,我們甚至可以借用古典人類學來討論和理解凱末爾。所謂「接觸巫術」背後有一種非常古老的想像:曾經彼此接觸的事物,即使後來分離,仍然保留著某種神祕聯繫。頭髮、指甲、衣服、貼身物品之所以在許多文化中具有特殊意義,原因正在這裡。

從這個角度來看,凱末爾收藏芙頌的物品,幾乎就是一種現代都市中的「愛情巫術」。誠然芙頌已經離開,可是她的痕跡仍然存在。她的身體不在這裡,但她碰過的物件還在。於是凱末爾藉由觸摸物件,再度觸摸芙頌;藉由觀看物件,再度觀看過去。

事實上,《純真博物館》中那些被保存的東西既承擔失戀的記憶,又使失去的戀人彷彿持續在場。因此,收藏其實完成了一種奇妙的替代。不能留住身體,就留住身體的痕跡;不能留住愛情,就留住愛情發生過的證據。而這正是佔有慾最哀傷的一面。

小說中最令人震撼的收藏之一,正是芙頌抽過的大量菸蒂。如果只保存一個,我們會說那是紀念品。保存十個,或許可以稱作迷戀。可是當數量不斷增加時,收藏便開始產生另外一層意義,此時的凱末爾已經不是單純保存一件物品,而是在努力保存時間本身。每一個菸蒂都代表一個片刻。她曾經坐在這裡。她曾經把香菸放到嘴邊。她曾經呼吸、說話、微笑。於是,一件件物品就像把流動的時間切割成無數標本。這也是「博物館」這個意象真正厲害的地方。

博物館本來就是把已經離開現實生活的東西保存起來,賦予它名稱、年代、位置與解釋,使消逝之物彷彿不再消逝。相關研究因此把凱末爾的收藏理解為一個從戀物、囤積逐漸轉化為具有秩序與敘事的博物館過程。凱末爾真正想收藏的不是芙頌的東西,而是芙頌存在過的時間。這也讓他的愛情佔有慾走到了一個非常極端的境界——他想佔有的甚至已經不是一個女人,而是與這個女人有關的整個過去。

可是,我們真的能夠「擁有」另一個人嗎?這裡也正是帕慕克最殘酷的地方。凱末爾收藏得愈完整,反而愈證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芙頌是不可收藏的。因為,人不是物。我們可以收藏她的耳環,卻不能收藏她的思想;可以保存她抽過的菸蒂,卻不能保存她當時心裡真正的感受;可以記住她的一個笑容,卻不能規定那個笑容究竟代表什麼。

因此,《純真博物館》其實藏著一個十分尖銳的性別問題。小說大部分的愛情歷史,是透過凱末爾的眼睛被保存下來的。是他愛芙頌,是他回憶芙頌,是他收藏芙頌,也是他最後替這段愛情建立博物館。

那麼,芙頌自己的愛情在哪裡?當一個男人宣稱「我如此深愛她」,我們很容易被他的深情感動;但是如果從另一個方向看,也必須追問這個被愛的女人,有沒有權利決定自己如何被記憶?這正是愛與佔有之間最細微的界線。真正的愛承認對方是一個獨立的主體;佔有慾卻容易把對方變成「我的愛情故事」中的角色。

尤有甚者,《純真博物館》刻意模糊了「人」與「物」的界線,物件被戀愛化、神聖化,而人也可能在這種過程中被物化。

因此,凱末爾最令人感動的地方,也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他的愛如此深,所以我們同情他。他的愛如此深,以至於他幾乎無法允許芙頌離開他的世界,所以我們又不得不懷疑他。「純真」真的純真嗎?

這樣再回頭看小說的題目——「純真博物館」——便會發現其中帶著帕慕克特有的反諷。凱末爾認為自己的愛是純真的。因為他不是為了金錢,不是為了社會地位,也不是簡單的肉體慾望。他願意等待、忍受、收藏、回憶,甚至用自己後半生為這段愛建立一座博物館。

可是人類學會提醒我們:最真誠的感情,也可能同時包含最強烈的佔有慾。「因為我太愛你,所以我不能失去你。」這句話聽起來非常浪漫。可是再往前一步,就可能變成:「因為我愛你,所以你不能離開我。」兩者之間,有時只有一線之隔。

所以《純真博物館》的「純真」並不是毫無雜質的純真。它恰恰是人類愛情最複雜的狀態——慾望是真的,痛苦是真的,思念是真的,佔有慾也是真的。而純真與自私並不一定互相排斥。深情與控制也可能同時存在。

「佔有慾」是最後的完成,也是最後的失敗。最有意思的是,私人收藏最後變成了博物館。這意味著凱末爾的愛情發生了一個巨大的轉變。最初,他把東西拿走,是為了「我的芙頌」。後來,他把所有東西陳列出來,卻變成「請你們來看我的芙頌」。私人佔有因此轉化成公共敘事。

帕慕克本人也說,人會依附電影票、戀人的照片等物件,是因為我們把象徵價值投射到它們上面,而物件又會觸發記憶;當這些物件被賦予一套意義與秩序時,囤積才真正成為「收藏」。

因此,「博物館」其實完成了愛情佔有慾最後的昇華。我已經不能擁有你。那麼,我就擁有關於你的一切記憶。可是當我連自己也將死去,連記憶都將消失時,我便把這些物件排列起來,交給陌生人觀看。如此一來,只要博物館還存在,就永遠有人知道:世界上曾經有一個叫凱末爾的人,如此愛過一個叫芙頌的女人。

所以,從人類學的愛情佔有慾來讀《純真博物館》,我們會發現凱末爾真正恐懼的,也許並不是「芙頌不屬於我」。而是:有一天,她會徹底消失。人的身體會消失,關係會結束,愛情會變質,記憶會模糊,甚至連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忘記的臉,最後都有可能記不清楚。

於是人類發明了紀念物、照片、戒指、墓碑、家族遺物,也發明了博物館。我們用「物」對抗「時間」。我們用「收藏」對抗「失去」。

帕慕克曾把人對物件的依附形容為某種內在傷口的延續;而《純真博物館》最終關心的,正是人墜入愛情之後究竟會做些什麼。因此,《純真博物館》或許並不只是在寫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近乎瘋狂的愛。它寫的是一個更加普遍的人類困境:「愛上一個人,就是突然發現世界上出現了一個自己無法承受失去的人。」「而所謂佔有慾,在最深的地方,也許正源自這種恐懼。」

帕慕克最後讓我們看見人可以收藏四千多個菸蒂,可以收藏耳環、杯子、照片,可以收藏一整座伊斯坦堡的舊日生活,甚至可以為愛情蓋起一座博物館。但是唯獨不能收藏一個活生生的人。

或許,這才是《純真博物館》真正的「純真」。人明明知道愛情終究不可佔有,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天真地想把幸福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