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偉文
那些年收到的月餅,我幾乎一塊也沒有吃過。
我家世代從商。
逢年過節,家裡總有許多禮品。小時候看父親收,後來看他送;再後來輪到我自己收,自己送。煙酒茶葉,各色點心,從門外進來,在家裡停上幾日,又從門裡出去。你送我,我送他,他再送給別人,繞上一圈,有時竟能回到原來那一家。我碰到過不止一次,也不覺得稀奇。
禮品是會走路的。
我並非不在乎吃。從前也常出入米其林餐廳,真想吃什麼,花錢就是了;只是對零食一向興趣不大,對禮品尤其如此。盒子要漂亮,牌子要響,提在手裡要體面,這些都算在價錢裡;至於味道,反倒像是附送的。
所以別人送來的東西,我通常不拆。擱著,過些日子遇上合適的人,再送出去。
這習慣大抵也算家傳。
我和父親並不很像,至少一直以來,我是這麼覺得的。只是年紀漸長,偶爾也會看見一些自己不大願意承認的相似。比如收了禮不拆這件事,我們倒是一模一樣。
月餅自然也是如此。
很多年前,我自己買過一次。
那時老婆還不是女朋友。我在香港奇華餅家排隊,排了很久。
買到以後,搭飛機帶給她。
我自己一塊沒吃。本來就是給她的,也沒想過要嚐。買到了,帶給她,這件事便算做完了。
後來,那個還不是女朋友的人,成了我的老婆。
我也做了很多年生意。
收到的月餅漸漸比買的多。每到中秋,辦公室和家裡總會多出幾盒。我看一眼是誰送的,心裡有個數,便擱到一旁;過幾天要見什麼人,再順手提一盒走。
這麼多年,竟從沒想過拆一個嚐嚐。
去年中秋,合作方從香港回來,給我帶了一盒香格里拉的月餅。
那時我正在做一個項目。
項目很好。
至少那個時候看起來很好。
我甚至覺得,那一年會創新高。
後來重新算了一遍,才知道那個項目從一開始就賺不了錢。
有些帳,做的時候看不清,做完了,倒是一目了然。
可那是後來的事。
那時眼前總有事情。這裡出了問題,便解決這裡;那裡出了問題,再解決那裡。事情一件一件做,路也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時候,我覺得路還很長。
那盒香格里拉,我照例沒有拆。
恰好一個朋友病了,我去拜訪,便順手帶了過去。他老婆收下,我坐了一會兒。
月餅留下。
我走了。
幾個月後,項目失敗。
最初自然還是想救。總還有事情可做:這裡挪一挪,那裡補一補,今天過不去,明天再想。
我這樣又做了一年。
父親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我們原本就不算親近,這一次更談不到一起。兩個人都覺得自己的道理比較像道理,說著說著便發了脾氣。後來沒有再聯絡,如今連彼此的聯絡方式也沒有。
這倒未必代表什麼。
父子到底不是生意,沒有清盤這回事。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只是他的辦法我沒有用,我的辦法最後也沒有用。
棋還是下死了。
上個月,我不再盤它。
不是想通了。
是盤不動了。
這一年裡,總覺得還可以再下一手。
後來,沒有下一手了。
我決定離開這裡。
在此小十年,真要走,東西要收,事情要處理,該停的也得慢慢停下來。至於往後,我不太想安排得太明白。
從前做生意,總希望認識更多的人。
如今只想去一個只有一個人認識我的地方。
一個就夠了。
前天,去年生病的那個朋友從香港回來。他每次出行,總會給我帶點東西。以前帶來的,我大多沒有吃,轉手又送了人。
這一次,是一盒月餅。
四個,蓮蓉蛋黃。
什麼牌子,我沒記住。
老婆拿起來看了看:
「看著不錯,你拿去送人吧。」
我也沒多想。
「送什麼送,都要走了。」
她想了想,覺得也對。
於是月餅留了下來。
不是特意留下的。
只是不用再送了。
後來我餓了,家裡正好沒什麼想吃的,便拆了一個。沒有切,拿起來直接咬。
竟然很好吃。
蓮蓉很甜,蛋黃很香。
我收了這麼多年月餅,到那天才第一次知道蓮蓉是什麼味道。
我甚至不知道蓮蓉是什麼。
檢索才知道,原來是蓮子。
第二天餓了,又吃一個。再後來餓了,便再拿一個。四個月餅,只分了一塊給家人。
三天就沒有了。
吃的時候,我什麼也沒想。
人餓的時候,沒有那麼多深意。
倒是後來才想起,去年那盒香格里拉,也是從香港來的。
去年,我帶去給他。
今年,他帶回來給我。
再往前,還有那盒奇華。
奇華的牌子,我記得。
香格里拉,也記得。
偏偏今年這盒叫什麼,我忘了。
前兩盒都有名字。
我不知道味道。
今年這盒連名字都沒記住,倒吃得乾乾淨淨。
下個月,我也要走了。
禮品是會走路的。
人也是。
只是今年這盒月餅沒有走。
蓮蓉很甜,蛋黃很香。
四個,三天吃完。
早知道這麼好吃,當年就該留一盒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