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無可預期的憾事

■度睿

記憶裡,下班電梯場景,我戴了一條媽媽買給我的芋色晶亮頭巾,一群業務女祕書吱喳起落聲響裡,老闆笑著看了我一眼,該是隨口說;「好漂亮喔!」突然插進這句,大家安靜下來,對我集體注視,我有些臉紅靦腆。

飄然走出電梯時,不經意瞥見葉太太不苟言笑冷漠的臉。

三、四十年前台灣中小企業貿易公司崛起興盛,其實不過一樣的輪迴公式。葉先生從其前任職公司,私下得到最大客戶賞識支持,自己出來開業。初期,有位同進同出女秘書相伴。彼時,葉太太在家帶孩子,後來其母告訴她願意幫她照顧孩子,讓她去上班。母親是否敏感嗅出何種異樣氛圍,葉太太和女秘書中文名字相同,辦公室裡葉先生一喊名,倆人無論遠近,均不約而同回應。

葉太太果斷命眾人稱呼女秘書英文名,女孩們面面相覷。某天秘書生病了,老闆幫忙去買中藥給她,甚至到她家探望。漸漸地,葉太太萌生強烈醋意。

高中畢業的葉太太,年紀只不過比大學應屆畢業的我們大一歲,卻清麗成熟。某天固定每月最後星期六大掃除,有人像發現寶藏大叫:「快來看呀!」在廁所櫃子發現葉太太的日記,裡面記錄老公的朦朧精神曖昧,充滿恨意,驚悚文字且寫著:「我想要殺人,我真的想要殺人……」她一昧指責這早期女秘書如何高調得逞,企圖迷惑有妻室男人。

記得當時我告訴朋友,有人回說,葉太太是故意的,日記放在舉手可及之處,該是希望此事曝光宣揚。

又某天,我們幾個女孩忙著打字寫信之際,來了一個廠商,話不投機竟和葉太太對罵起來。葉太太眼睛一瞪,用台語跟會計說:「幫我把掃把拿出來!」語氣帶著權威,表明我的地盤,我當下可能不客氣將你掃地出門,那人訕訕離開。

偶爾,葉先生和太太離開公司,我們幾個淘氣大女孩開始變裝秀,互相交換穿衣。大家都說一向日本風的我,變裝別人的衣服,瞬間華麗登場。等到有人從高樓下望停車場,大喊一聲:「他們回來了!」眾人便霹靂旋風迅速換回衣服,奔回自己座位,打字再打字。葉太太只是冷淡不動聲響走過,她該心裡有數的。

時間流逝,一年後我上台北任職美商。要得知舊時公司點滴,就成聚餐的天寶遺事。多年後,我和曉臻有約。她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其後貿易商面臨大環境擠壓,得尋求突破,兩人前往大陸設廠,卻發生驚天動地的一件大事。

面對一群要求春節紅利、老闆食言的大陸員工,守衛爭執不過圍擠人潮,情急之下拿起棍棒驅趕。一陣兵荒馬亂中,也許雙方用力拉扯,守衛竟不小心將一人打得沒氣,暈死過去。葉老闆第二天一大早,飛機從深圳飛到歐洲。葉太太開始一個女人帶著四個孩子躲躲藏藏,直到孩子們學期結束,搬回台灣。工廠規模變小,希望未來可以繼續無憾經營。

「那些年,大陸的死刑判得很嚴重,幾乎就是人死償命,並不多看其中錯綜因果。」曉臻這麼說。

他們真的不小心殺死一個人了。這是葉太太高三愛上念大學的家教老師葉先生、大學聯考榜上無名,高中畢業就嫁人;提前享受富貴物質,年少輕狂顛覆的戲言。在悲傷與笑謔間,是沒有多少社會工作經驗的葉太太,面對難解紛擾,戲謔災難的死亡密碼?

世間有苦亦有情,走過年少歷史,每當思及此事,葉太太是否內心餘悸震顫?或者彼時她冷靜權柄之姿,只是讓自己在我們一群大學畢業的女孩面前,維持傳統職場階序的擺譜壓制,為了努力獨尊老闆娘的定位,她的內心亦有許多不成調的殘肢視角,需要歲月將缺角補全。

爾後,生活慢慢邅變,和大家沒有直接聯繫的葉家,就此消失在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