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星光的投影(上)

文/大王子 畫/王逸夫

當土星悄然進入雙魚座十宮,我創辦了一本刊物。

 

1.星月初現

那年盛夏,我正在東部海邊度假,突然接到了一通電話。學弟引介我認識一位熱衷於文學的投資人,想要創辦月刊。對於這份工作,我心中既充滿了戒慎的敬畏,也難掩那份不安。未曾涉足編輯的領域,我對「總編輯」這個職位懷有無比的敬意,始終不敢輕易答應。然而,經過幾次深入的會議與協商後,我終於決定從零開始,創辦這份刊物,並與文字踏上了無可回頭的旅程。

憑著初生之犢的熱血,我開始招聘志同道合的編輯,那年盛夏,彷彿所有夢想都能實現般,在會議中預期著閃閃發光的前景。那是一場星辰與鉛字的碰撞,當我將字句一一排列,彷彿將一顆顆流星以語言固定了下來:構想刊物名稱,搭建專欄為鷹架,研擬每期主軸。自此,行事曆上開始擠滿編輯會議、邀稿、審稿、美編、校對、打樣、送印等時程,隨著期數穿插排列,像井然有序的生產線,將刊物隨著既定時辰產出,載往面貌不明的讀者手上。

當創刊號的打樣終於到手,熟悉的文字與圖畫從紙張中浮現,像星辰一樣連結成冊。將近半年紙上談兵,終於畫出第一面星圖,那份感動無以名狀。爾後,我彷彿暗夜行軍的忍者,隱秘地搜尋網路關鍵字,期待讀者的回饋,以隨時調整刊物的走向。也會在逛書店時刻意經過雜誌陳列架,看著刊物安穩整齊地陳列於架上,滿心期待著誰會將它取下。

深諳占星學的魔法公主告訴我,土星象徵限制、責任與考驗,落入星盤十宮時,表示事業成就較晚,過程辛苦且須負擔重責。我想像著土星以老人的姿態,勤懇務實地刻意練習,滴滴汗水凝結成無可移易的價值。

編輯,正是土星式的修行。土星以無言的方式,深刻地雕刻著時間的軌跡。它讓我們明白,所有的艱難與疲憊,最終都將成為那份成就的基石。而編輯這份工作,猶如與土星共舞,默默地堆砌每一段文字,等待那一刻,無數的故事在歲月的流轉中定型,最終找到了屬於它們的意義。

如行星在公轉軌道上確實地運行,月刊並沒有休息的空檔,每一期都是一次土星的繞行,也是歲月的記錄。每當刊物裝訂完成,我會習慣性地將樣書放在書架上,那裡已經是一整排沉默的光譜。它們無聲無息,卻各自承載著一段故事,一段心靈的跋涉。

 

2.以星編年

猶記得在編輯第十期時,妻子生了病。手術前一晚前往醫院時,公事包中躺著刊物的打樣稿,須於時限內交出,以趕上後續送印與鋪貨上架的流程。我帶著滿腔的不安與焦慮,陪她度過那個難熬的手術夜。即便心中萬般不捨,我依然得堅持著這份責任,將刊物的打樣與她的命運一同扛在肩頭。

隔日,在等待妻子手術進行的擔憂中,等待區的椅子上,有許多與我處境相同的家屬面色凝重,呆呆望著螢幕上顯示「手術中」的字樣,像在等著生死未卜的薛丁格的貓。

整個下午,雨下了又停。我拿出刊物的打樣,仔細校對其中的錯字、符號全半形、與格式的錯位。在字字句句的調整與改正中,彷彿將歪斜的命運矯正,將造化弄人的荒謬驅離。

妻子的手術十分順利,該期刊物亦如期出刊,但不知為何,每每看到該期封面,我總想起白色巨塔中深刻的傷疤,與對上蒼不公的責問。彷彿古典制約反應,我是巴夫洛夫的犬,烙印在生命中的痛楚,就此物質化地具象成冊,陳列於架上。此時忽然驚覺,作月刊便是以書編年,以結記事,在時序中留下存念。

是呀,月刊就是「結」的概念吧!日語中的結有羈絆之意,也與時間、緣分相關。「結」在生命中興起無端波瀾,纏繞出無法忘懷的羈絆。總編輯心中的藍圖,以時間為經緯,依序打上一個一個結,並將之形象化為刊物,如結繩記事的初民,延續到已知用字的史家之魂。中學讀到司馬遷「究天人之際」的樣子突然浮現,那時的我太過年輕,並不懂為何編史與天人宇宙相關?直到讀了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後,方才有所會心。

《看不見的城市》書中羅列眾多象徵的、隱喻的城市,在形色各異的城市中,安德莉亞始終打動著我的心。安德莉亞的建設十分精妙:城市街道、建物依行星運行的軌道與星座的位置設定,城市的起居也符合天象。「因此,地球的白晝與天上的黑夜是互相應對的。」卡爾維諾接著說,「關於安德莉亞居民的性格,有兩項優點值得一提:自信和審慎。他們相信城市裡每樣創新都會影響天空的樣子,所以,在做任何決定之前,他們都會計算他們自己、這座城市,以及全世界的利害。」

安德莉亞居民的「自信與審慎」,來自於與天象的深刻對應。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與天象、宇宙息息相關。因此,他們不會只計算自己的利害。總編輯又何嘗不是如此?在構想刊物時,當自己腦中的概念逐漸成形,逐一具象為物質化的載體,經過龐大的生產線付印成字,裝幀成書。面對複數與不期而遇的讀者時,便無法絲毫怠慢。因為深知,刊物的一字一句,都會影響很多人。

於是,整座星空在轉瞬間亮起,宇宙中土星仍忠實堅毅依循軌道運行,勤勤懇懇。我與土星形象共鳴,在編輯刊物的過程中,我時時想著星空,與星輝燦爛的投影於人間。

後來,漸漸有人肯認刊物的價值,一篇篇文章如星座般絢爛,在隱沒的山嵐更上方處,留下壯麗星空,卻也如此纖細。我專注於每一天的生活,在豔陽中、在大雨滂沱中,在夏日的喧囂與生命的躁動中,時時將想法聚焦,踏實而誠懇的行進,而土星緩慢的姿態總與我站在一起。一日,搭著捷運經過鋪上金黃光芒的河,在不可逼視的神聖緘默中,許多與編輯、作者的談話構成意義,意義構成生命的流向,那是關於選擇與堅持的課題。

文字就像星體,各自孤單,卻也能在某個時刻,結成一幅意義的星圖,這便是刊物的價值。

「讓刊物長成更健全與遼闊的樣子吧!」我們摸索著每一段未知的路,篳路藍縷,走過晴日、走過雨地,漸漸走向預期的遠方。沿途撿拾當時未知的命運,指認著每一顆行星的涵義,不知迷路為花開。在不經意間,只覺夏日正長,花正爛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