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丹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這闕中國第一首愛情詩在時光裡悠然吟唱起,《詩經》中的女子便註定自帶脫俗風骨,攜著先民獨有的審美意趣,從千百年的歲月中款款走來。
「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合卷《詩經》,閉目沉思,可知此書所載諸女子皆絕代佳人,而又各見風神,故其美在風骨,亦在韻致,皆恰到好處。
一見《詩經》女子,便「誤」終身,故《詩經》中所寫的女子自然也就成了永恆美好的象徵,而《詩經》中描寫女子美貌的標準遂成為後世審美的圭臬,也成了為女兒取名的源頭與範本。
有友人名「姝」,其名確係《詩經‧靜女》中詩句「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所出,故而極自然、妥貼地引出那位美麗溫婉的女子:她靜立城門角樓等候情郎,又嬌羞含蓄地藏起身形,情郎搔首踟躕、心生期盼。十六字寫來,女子嬌美靈動、含羞矜持諸多神采皆躍然紙上,呼之欲出。因此也順理成章地得出極好的結論:傳統女子的溫婉矜持,實自此靜女始。
靜女矜持嬌羞,自然容易勾起男子愛意,也令其心焦不安,因此靜女身上所表現的含蓄之美,實是千百年來對後世女子極好的示範。與此形成極佳對照的是〈氓〉中女子熱烈主動、直抒情愫的態度,為其後婚姻悲劇埋下伏筆。
我最偏愛《詩經》中所繪的那位清麗脫俗的女子,即〈野有蔓草〉中所寫之辭:「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她眉目清揚、溫婉可人,自遠古之風中走來,在草木蔓發的綠野間徐步閑遊,如晨露般明淨澄鮮,又絕無人間煙火之氣,故而清清爽爽,不染紅塵濁氣。唯江上之清風、山中之明月,方是與她幽蘭般清雅氣質、詩心般溫潤情懷最相配的事物。
「清揚婉兮」四字,寥寥數筆,便將這位女子的仙氣飄飄與柔情似水盡數勾勒,讓人心生暖意,恍然發覺,人間草木,世間萬物,原是這般溫柔美好。
《詩經》中最具夢幻韻味的女子見於〈月出〉篇:「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光清澈皎潔,天地間都浸潤在一層柔和朦朧的光暈之中,萬物彷彿都沉浸在優美的小夜曲中。因此月下有位佳人緩步而來,體態窈窕,衣帶飄搖,真似月中仙子臨塵,清輝流轉之處,她的身姿曼妙纖柔,儀態萬方,嬌美絕倫。
詩中沒有直接描寫她的容貌,卻把其體態之柔、風神之媚刻畫得入木三分,留給世人無限的遐想與夢幻空間,因此自有一種留白之美。這般詩意的女子,彷彿只應出現在夢境之中,讓人心生憧憬,跨越千年依舊念念不忘。
而《詩經》裡最具神秘色彩的女子,莫過於〈蒹葭〉中那位於水一方的「伊人」。全詩對蒹葭蒼蒼、白露晞晞、求而難達之途都作了極好的描寫,卻始終沒有寫其容貌,故而後世之人跨越千年,仍有人為尋其蹤跡而跋山涉水、捨身忘阻,縱前路漫漫,險阻重重,也在所不辭。那麼,那真正的伊人究竟在何處?在水中央,在水之湄,在水中坻?似在彼,又若皆非。此種含蓄留白,反成絕妙之境。
她的神秘,更勾得人心生嚮往,也極易激起人們的征服欲,故而世人都願意披荊斬棘,去追尋那水邊若隱若現的倩影。這抹在水一方的倩影,便是世人心中,那愛而不得的白月光吧。
若問《詩經》中哪位女子最亮眼、最驚豔,那必定是《衛風‧碩人》中那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莊姜。她也是《詩經》中唯一被正面、細緻地描寫容貌的女子。「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雙手柔嫩如新生茅草,肌膚瑩潤如凝脂,脖頸纖長似蝤蠐,牙齒潔白如瓠籽,額頭豐潤,蛾眉好勝,一笑時眼波流轉,眉目流情,千嬌百媚,真有畫中仙子之風神。因此她的容貌也自然地成了後世評論女子之美最恰當、最經典的標準,即「皓腕凝霜雪」。更難得的是她又出身名門望族,實為人間難得一見的白富美。
此女子明豔動人,本宜享世間諸種美好,但史書記載她婚姻寒涼,紅顏薄命,讓世人為之歎惋。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已成經典,入心入骨,將女子的顧盼生輝、眼波盈盈寫得極其生動,彷彿一位水靈動人、眉目如畫的女子,立於在眼前,眼含星芒,含笑回眸,向人輕盈招手。
千百年來,世人總在追尋《詩經》裡女子的模樣,她們從未走遠,始終藏在世人的夢裡,映在歲月的光裡,依舊鮮活如初。願這一抹抹動人的倩影,皆能如「人面桃花相映紅」般美好,願她們在「灼灼其華」的青春芳華裡,都能得遇良人,「之子於歸,宜其室家」,覓得良人,安穩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