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星光的投影(下)

■大王子

3.星圖遺址

刊物的走向與出資者的想像不合,急於速成求功的商業思維與土星的勤懇價值無法達到共識,經過幾次會議協商未果,我遂決定將刊物作滿一年後劃上句號,卸下總編輯之職。

當我們依依不捨地將這段創業的旅程收尾,那份不甘失落與初衷的光芒交織,「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不過是生命真相的簡單化約。

李商隱詩云:「歌唇一世銜雨看,可惜馨香手中故。」詩雖簡單,卻將人事的無奈深刻道出了。大抵美好事物,總有一段期間限定,盛衰對比下,方顯可貴。當時看著《幼獅文藝》停刊,魔鏡歌詞網消失,彷彿未存在過般乾乾淨淨的消除蹤跡,我卻想著那些可供揮霍的青春,與耽於寫詩的年歲,都是如此真真切切,如此深刻,喪失了這些記憶的載體,我們該如何憑弔青春?

我總能輕易憶起刊物草創時的熱血,關於那些夏日的會議,星空的藍圖,晴日或者滂沱,在日記與手札中離散的想法,無可移易,於笑忘中固執構築著另一種型態的記憶。漸漸的,那些模糊色塊影像交疊,如毛玻璃透著霧雨的岸及浪潮,陌異得好遠好遠。

時序入冬,刊物靜靜走入第十二期,我是薛西佛斯,最後一次推石上山,再惆悵地看它滾落,華美如斯。整面冬季的星圖仍固執閃耀,我靜靜瞻望,如芙莉蓮望著50年一次的流星雨盛事,彷彿葬送一部分的生命似的,星光到了眼前便已殞落般抒情。這一場流星雨灑落,投影於人間,莫非是曲終奏雅?於是我在寒冷的星空下發抖,分不清那到底是怎樣的感覺?

可惜馨香手中故,對於告別,對於驟然終止的粗暴,我們永遠了解的太少。如同屈原〈天問〉的執拗探詢,千年來未獲答案,人生難解的問題永遠是個謎。只是我有時候會慶幸,對於一起眺望過這面星空的夥伴,在同一片星空下指認獵戶的腰帶,辨識北極星的方向,或者下了什麼重要的決定,一起不合時宜唱著一首一首快樂的歌,與怎麼聽起來都悲傷的終曲,那些年,我們的驕傲無比理直氣壯。

未竟之業,一如卡爾維諾勾勒的席克拉。那是一座未成形的城市,只有無數的粗麻遮幕、鷹架、補強料、甬道、梯子。你會質疑這是否真的是座城?它畢竟太簡陋了。經過的人不禁探問:「除非這將會成為一座城市,否則一座建造中的城市的目標是什麼?你們所依據的計畫在哪裡,藍圖何在?」善於說書的卡爾維諾接著說道:「日落時,停工了,黑暗降臨了建築工地。天空滿布星子。『那就是藍圖。』他們說。」

我不斷想著那座建築中的城市,與過於宏大的藍圖。城市未能完成,但每個文字,每個專欄,都是悉心建構的磚瓦,依著星空的投影而建。只是我們心中彷彿若有光,因我們曾看過那光的形狀,是如此迷幻引人。

星星隔著光年傳送著明滅的信號,與近乎永恆的浪漫。這些作者們寫下的篇章,似乎都夾帶著那麼重要的意義,像先知一樣,急於分享給更多的人。那時的我們沉浮在紙本書終將沒落的時代汪洋中,卻無所畏懼。我們以字為舟,在不變的烈日、海風、與星圖之下,我們張望著,一一指認意義,辨識模糊的航線。

最終故事並沒有一個美麗的結局,只是在土星進入雙魚座十宮時,我曾創辦了刊物,擔任一年的總編輯,並從中領悟了些什麼。後來,薛西佛斯離開巨石,尼采離開永劫回歸,我卻時常想著被文字巨石追趕的日子,案牘勞形一如土星勤懇的刻意練習,以將故事一一結繩編年,形成作者與讀者的羈絆。那年的印象總結成一面星空,融浸成難以言說的蕭瑟。

我匆匆記下這段故事的始末,故事都會被經過,但其中存在許多煥發微光的片段。我將十二期雜誌一一排開,如星光的投影,傳達著來自宇宙意念的龐大密語。文字形成星座,專欄連結神話,在編務辛勞中,那是我曾看過,也試圖以神秘的符號鏤刻的高維度宇宙投影。一如遠古先民,就著微弱的火炬在洞穴中,以文字圖像鏤刻於岩壁的一切知識經驗總體,形成遺址,文明化成。

若是可以,在記憶等同於遺忘的辯證當中,我情願恆長地保有這一面星空,與星光燦爛的投影於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