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貼在「漢語」邊上

■吳守鋼

(1)

一百零四歲才走的楊絳先生,九十六歲時著述了《走到人生邊上》一書。老太太自覺比一般人活多了,在走向那個世界的半路上,突然止步想留下一點什麼給這邊的世界。可惜因年齡、瑣事,常難以像以前那樣下筆如有神了,她感嘆。而更困惑的是:

「寫半個字,另一半就忘了,查字典吧,我普通話口音不准,往往查不到。」

老太太究竟留了點什麼給芸芸後生,讀後的俺從那本書裡沒找到。不過,有如在雲端上那樣可望而不可即,國語、文學、翻譯都稱得上「大師」的她,竟在最得意的漢字、語音領域遇到的尷尬,令俺有點兒出乎意外,但也有同感:

漢語難,難於上青天。

不是嗎?就在前兩天,俺還把清朝學者盧文弨大名中的「弨」,僅看右邊的「召」就理所當然地念成「昭」字音便是一例,其實念錯了。

卻說就在楊絳走到人生邊上的那年代,智能手機已普及,不過相信她沒用過。若真用起來,一定會讓她抓狂。那些用注音拼漢字,通過聲音寫文章的功能,不僅不會覺得方便,更會讓她身處雲裡霧裡似地感嘆,還不如手寫快。

真的,漢字本是一口陷阱,漢字加發音更是陷阱上加陷阱。因為漢字與漢字看似差不多,其實發音、意思全然不同。

能寫「母」字,不一定能拼出「毋」,或者「膛」和「瞠」,「本」及「缽」,「獺」與「瀨」等等,形相似,實相遠。在這方面沒遇到過與楊絳老太太同樣煩惱的,那就恭喜您了。

吃了一輩子語言這碗飯的也如此為難,您不覺得是漢語本身的悲哀嗎?

俺如此說毫無譏嘲之意,只是從側面感受因文字不規則、未經整理的沉重,讓職業寫手都會蒙上一層自卑感,嗟嘆語言用於交流、表達思維的功能還沒有完全啟動。

那麼,楊絳以外的民國大師們又怎麼樣呢?京都大學漢學家小川環樹當年在中原留學的所見所遇可見一斑。

出身在古漢語造詣極深家庭的小川環樹,兄弟五人自小便由外祖父從四書五經教起,然後《十八史略》、《史記》……依次。之後,五子登科,其中兩個是京都大學名教授,一個為島國諾貝爾物理學獎第一人。

俺用的字典「新字源」由小川編著。之前也用白川靜編的「常用字解」和藤堂明保的「漢和大字典」,覺得最紮實的還是小川,當然,僅屬個人見解。

卻說年輕時他在北京大學留學,曾割愛了很多名教授的課。理由是授課老師只能用方言表述的很多,難以聽懂。與其呆坐,不如在家看容易理解的油印教材效果更佳,他這樣回憶說。他也去過蘇州找語言文字權威章炳麟,找是找到了,同樣,大師的方言一句也聽不懂。仰慕魯迅大名而常常去內山書店,卻只能用日語才能交流溝通。魯迅很得意自己說的是明治時代的語言,還介紹說郁達夫說的是大正時代的。遠道而來留學的小川甚感失望,他想與郁達夫、周氏兄弟用漢語交流的願望最終沒能實現。

留學生的困惑未止於此。當時小川的同事也在北京,說曾去聽過魯迅在北師大的那場著名演講。也許是南方語言中沒有捲舌音,不分前後鼻音的緣故,再加上他說的紹興話是方言中的異類,根本無法理解。聽到「擰到醋意」一詞,猜了半天,才猜出想必是說「人道主義」吧。

那麼,日常生活中魯迅與夫人許廣平是如何溝通的呢?一個是紹興人,一個廣東出身,紹興話擂台潮州語,簡直可以說是不同星際的碰撞,小川一直有這樣的牽掛。

(2)

小川的擔心並非事出無由,島國日本也有過。

一百五十年前明治維新時,第一批派往歐美的留學生中有一個剛滿十一歲的女孩。小女孩留學回國後,經人介紹與西鄉隆盛的親戚、著名元帥大山巖相親。二十歲的年齡差未成障礙,倆人一見鍾情。而雙方一開口都詫異不知對方在說什麼。因為出身地不同,一個會津藩(今福島縣),一個薩摩藩(今鹿兒島縣)。兩地距離多遠?就如鴨與雞可以相處而無法疏通的距離。幸好倆人都精通法語,這才作成了溝通的工具。

可憐!本是同根生,相近又甚遠。

不過,一百多年後的今天這樣的現象幾乎已絕跡。就俺的留學經驗而言,不敢誇口已走遍島國,但只要寒暑假有閒暇,東西南北到處走。旅行中,除了大阪和茨城還聽得到一些口音比較重的方言以外,所到之處都是近乎於標準的標準話。就是說,日常談吐上跨越了最基本的互相難以認同的界限。

識字率更不用說,早在七十多年前(1948)已幾近解決,不會讀寫漢字的僅佔人口的2.1%。更有甚者,如今的日語里漢字的比例已大大縮小,因為平假名、片假名更方便、實用。對比中原小學生畢業時要掌握三千個漢字的難關,他們只要一千字左右即能聽、說、讀、寫了。中原的小學生要讀一本像模像樣的長篇小說至少要到小學五六年級,而島國的小學生在一二年級甚至更早。

漢字難!並非為了平民百姓而設計的是緣由。自誕生的一天起,就是那些掌管國家命運的官僚之間通信聯絡的交流工具。為了不讓百姓輕易使用,設置了種種障礙,楊絳的困窘的發音只是其中的一種,當年始皇帝治下統一採用的篆體字不也是嗎?一般人幾乎如讀天書。

漢字的難認、難辨、難讀和難寫具有上了鎖、加了密的功能,所以,難以掌握是理所當然。

就比如聽演講,假如台上的主講者用的工具是智能手機,而台下聽講者卻用電報來接收就等同徒勞了。有如孔夫子教誨的那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使全民開智,文字語音的大眾化、規範化必不可少。。

楊絳的悲哀能消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