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漢光
雨季是從母親的骨節開始的。
起初只是手指。她把那雙手伸出窗外,照一照天光,說,要下雨了。後來是膝蓋。上下樓梯,她會突然停住,手掌貼牆,等那陣痛過去。像一輛老車,爬坡時需要喘口氣。
二0一七年,雨水特別綿長。
母親就在那樣的季節裡,開始像一株脫水的植物。先是走路多了躊躇,後來扶著牆移動,最後輪椅成了她的腳。
那天傍晚,天空短暫裂開一道口子。母親想趁難得的間歇去看看她種的姜花。輪椅在濕滑的院磚上打了個旋,然後整個側翻。她像一片落葉墜地,碎花襯衫吸飽了積水。
中風來得無聲。語言被整塊取走,只留下空洞的迴音在喉間打轉。從此她的眼睛成了唯一的敘事者。
醫院走廊長得沒有盡頭。
母親住六樓。告示牌寫著「十二歲以下禁止探病」。我的小女兒剛滿十一歲,第一次就被攔下。
我開始偷渡。
凌晨四點五十分,清潔工的推車準時從後巷駛入。生鏽的側門要向上抬三十度才不會出聲。我混在送餐隊伍裡,保溫壺裝著熬了四小時的雞湯。
那個臉上有疤的馬來守衛,第一次瞪圓了眼睛。第二次他搖頭。第三次,他別過臉去,指了指安全梯,聲音壓得很低——
「攝像頭上週壞了。別走太快,地上滑。」
後來我知道,他母親也病著。
醫院有自己的節奏。子夜到凌晨三點是深潮期,連疼痛都會暫時休息。只有洗腎機規律的滴答聲,像極了母親從前縫紉機的聲音。那時她總在夜裡趕製我們的校服,五套白衣白褲,針腳密得像她從不曾說出口的擔憂。
如今她的鼻子裡插著管子。我握她的手。掌心那些繭——洗衣的繭在虎口,菜刀的繭在食指——正在不可思議地軟化。
兄弟姐妹在停車場進行沉默的交接。
車燈閃爍:短亮一次是「我到了」,長亮兩次是「情況穩定」。保溫壺傳遞時短暫觸碰的指尖,是我們成年後最親密的接觸。沒有人說「我撐不下去了」,只說「今天我值夜」、「明天你多睡會兒」。
母親出院那日,出現了罕見的陽光。
我們把她安置在客廳。溝通進化成一套眨眼語言:一下是「好」,兩下是「不要」。
某個午後,小妹俯在母親耳邊問:「媽,想吃從前校門口的紅豆冰嗎?」
母親眨了一下眼——好。
停頓三秒。
又拚命眨了兩下——不要。
我們愣住。隨即笑出聲。那是她中風後第一次展現的幽默:她想吃,但不要塑膠袋裝的,要碗裝的,要坐在攤子邊的塑膠凳上吃。
笑著笑著,大姐轉身走向廚房,把水龍頭開到最大。
流水聲蓋過了某些聲音。
二0一八年聖誕夜,我守在母親床前。
午夜鐘聲從遙遠的教堂傳來。就在鐘聲最後的餘韻裡,她忽然睜開雙眼。
那不是迴光返照。那是時間在她瞳孔裡倒流。
最先褪去的是中風的渾濁,然後是疾病的疲憊,再然後是老年的雲翳。她看著我。那眼神清澈得讓我心臟驟停——
是三十年前的眼神。
老家庭院裡,她指著天空教我們辨認獵戶座:「看到那三顆連成一條線的嗎?那是獵人的腰帶。人要有腰帶才能站得直,走得遠。」
如今她的腰帶鬆了。但眼神還在。
清晨六點零七分,電話鈴聲刺穿粥鍋裡升騰的白霧。
米剛開花,蝦米泡著,薑絲切好。我衝出門時踢翻了傘架,那些傘滾落的聲音像一陣怯懦的掌聲。
後來我總在夢中重返那道後門。
那是我們用渺小勇氣鑿出的秘密通道,通往生命最狼狽也最莊嚴的現場。在那裡,規則暫時失效。只剩下最基本的:一個人守著另一個人,在明暗交界處。
母親最後的目光,是一滴光。
裡面有老家的灶火,有獵戶座的腰帶,有她眨的那兩下眼——一下好,兩下不要。
她說:不要怕黑。
光就在黑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