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丹
我偏愛初夏,更鍾情宋詩裡的初夏,那是一縷穿越千年、依舊溫潤動人的優雅,從未被時光褪色。
拿起那本珍藏多年的《宋詩選》,一頁頁翻過,頓覺靈魂舒緩而放鬆,神思澄澈,彷彿走進了遠離塵囂的山水田園,它不似唐詩的雄渾壯闊、氣象萬千,亦無宋詞的綺麗絢爛、婉轉多情,卻自有一番清新雋永、淡而有味的雅致。
「綠蔭不減來時路,添得黃鸝四五聲。」宋詩裡初夏的鳥兒最是靈動,沐著溫軟清風,鶯啼婉轉,蝶影翩躚,為清幽淺夏添上無限生趣。「傍水風林鶯語語,滿原煙草蝶飛飛」,便是這萬物可愛、生機盎然的最好寫照。
品讀著這氤氳墨香裡的字句,瞬間覺得滑手機不香了。那些喧喧嚷嚷、浮躁細碎的短視頻怎麼能和書香相提並論呢?我把自己弄丟很久了。
「小園煙草接鄰家,桑柘陰陰一徑斜。」初夏時節,萬物蔥蘢,草木溫柔,天地間盡是蓬勃生機。「桑葉露枝蠶向老,菜花成莢蝶猶來。」漫步村口田間地頭,片片菜園裡,黃瓜藤蔓爬滿竹架,豆角、茄子、蠶豆等青苗拔節生長,默默醞釀著盛夏的纍纍碩果。
宋朝重文抑武的世風,滋養了文人悠然詩意的日常。相較於宋詞的嬌豔多姿,我更愛宋詩的清淺淡遠,如一盞清冽的杏花酒,幽香綿長;似午後一杯溫軟清茶,回甘沁心;又如舒伯特溫柔的小夜曲,輕叩心門,直抵靈魂深處,讓人沉醉難捨。那揉進詩行的悠然意趣、從容心境,是傳統文學裡永不消散的雅致風華。
宋朝時,人是喜夏日閑眠的。「別院深深夏簟清」,臥於清涼竹席,午後小睡,是慵懶愜意的小資情調,亦是與生活握手言和、安享當下的靜好模樣。
「樹陰滿地日當午,夢覺流鶯時一聲。」夢醒時分,只聞鶯聲清脆,天地安然。亦可放空心神,靜坐發呆,便是「日常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的閒適。就連鄉野牧童,也自有悠然之樂:「童子柳陰眠正著,一牛吃過柳陰西。」這份宋人獨有的鬆弛與從容,是獨屬於那個時代的溫柔浪漫。
宋朝人的初夏,還裹著濃濃的人間煙火與稼穡溫情。
麥收將至,汴京城外,麥田一望無際。寇准在〈夏日〉中寫道:「日暮長廊聞燕語,輕寒微雨麥秋時」;王安石〈初夏即事〉則明快清朗:「晴日暖風生麥氣,綠蔭幽草勝花時」。這些文人官吏,於案牘之餘心繫田園、體察民生,亦是百姓之幸。
范成大〈初夏(其二)〉云:「永日屋頭槐影暗,微風扇裡麥花香」,將淺夏清景與田間麥香相融,讓愜意時光裡多了五穀豐登的安穩踏實。「大麥未收治圃晚,小蠶猶臥斫桑稀」,字裡行間皆是田間勞作的歡喜,煙火氣十足,質樸又動人。
那個時代,無手機可玩,無電視可看,郊野漫步、田間閑望、午後清眠,便是最尋常的消遣,卻藏著最珍貴的詩意。「暮煙已合牛羊下,信馬林間步月歸。」暮色漸濃,初夏的夜晚清柔和緩,主人公策馬林間,踏月而歸,自在悠然,妙不可言。
大宋王朝,文人是如何消磨這溫柔夜色的?趙師秀〈約客〉中道盡其中意趣:「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 一盞孤燈,一局殘棋,雨聲蛙鳴,落子無聲,便將淺夏夜晚的清雅與從容,寫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