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林家乾麵

■陳博元

第一次造訪林家乾麵,是因為看到Y在社群軟體上推薦。Y是那種對吃食極其講究的人,她口中的好東西,通常隱匿在那些被都市更新遺忘的窄巷深處。在我的央求下,她挑了個微熱的午後,帶著我沿著泉州街走。兩旁的紅磚牆透著股陳舊的霉味,我們在一處看似平常的民宅前停了下來。

店門口沒有華麗的裝潢,幾張白鐵桌斜斜地擺在騎樓下,老闆正對著一方白煙升騰的大鍋。那煙霧太濃,幾乎遮蔽了他的臉,只看見他寬大的圍裙上沾滿了乾掉的麵粉印子,像是一幅隨意揮灑的水墨。

老顧客、學生,加上慕名而來的觀光客,常把那窄小的店面擠得水洩不通。人們在烈日下流著汗排隊,就為了那碗看似什麼都沒有的白乾麵。若運氣好,能湊到個牆角的位置,若運氣不好,看著那延伸到巷口的隊伍,也只能搖搖頭走開。

「什麼都別加,先吃原味。」Y提醒著。麵端上來時,我有些愣住了。那是種近乎素樸的極致,細長的麵條層層疊疊,上頭綴著幾抹翠綠的蔥花,底層隱約透著一抹豬油的清亮。沒有醬油的深褐,沒有肉燥的紛雜,甚至連一丁點常見的甜辣醬都沒有。我學著Y的樣子,用筷子由下往上緩緩挑動。

隨著攪拌,豬油遇熱散發出的香氣開始在空氣中勾勒出輪廓。不是那種濃膩的、讓人反胃的油脂味,而是一種溫潤、帶著動物原始活力的醇香。

我挑起一綹送入嘴裡,麵條的咬勁是紮實的,不軟爛,也不生硬。蔥花的辛香剛好壓住了豬油的味道,那是麵粉最原始的麥香,在咀嚼間被慢慢磨了出來。

此時,Y伸出手,指了指桌角那瓶色澤深沉的烏醋。

「加一點,這才是畫龍點睛。」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在自己的碗裡淋了一圈。

我依言旋開瓶蓋,繞著麵條淋了一圈,那股酸香瞬間在熱氣中炸裂開來,原本沉穩的豬油味被這股靈動的酸意勾引,化作一種更為深邃的層次。

乾麵入喉後的餘韻尚在,Y示意我再騰出一點味覺的空間給那碗蛋包魚丸湯。那魚丸白皙圓潤,咬開後,裡頭裹著的肉燥鹹香四溢,與清澈見底的湯頭形成鮮明對比。尤其是那顆半熟的蛋包,筷尖輕輕一戳,濃郁金黃的蛋液隨即流瀉而出,與麵條攪拌在一起,是這場感官盛宴裡最溫柔的點綴。

這碗麵和這碗湯,不僅馴服了我的舌尖,似乎也把泉州街午後那股微熱的躁動一併撫平了。

我抬頭環顧這間隱身在老住宅區的店面,空間不大,卻有種歷經歲月淘洗後的乾淨與條理,在現在食物越來越重口味、花樣越來越多的當代飲食裡,這家店卻幾十年如一日地只賣這碗素淨的白麵,倒顯出一種老派的風骨。

聽說這一帶以前還有過老片廠,曾有過無數導演與文人在這裡進出,如今片廠早已隱沒在城市的時光裡,但人們圍著麵攤各據一角的日常風景卻奇妙地留了下來,成為南門外最典型的一抹生活街景。

正午剛過,排隊的人潮非但沒有減少,反而隨著公務員與附近居民的加入而愈發熱絡。那些黑色的公務轎車與學生的單車並排停靠,車主們坐在同一個騎樓下,卸下了身份與年齡的隔閡,埋頭專注於眼前那碗樸素的白乾麵,這種老街坊才有的熟稔,讓泉州街的空氣除了陳舊的磚牆味,更添了點大熱天裡,麵鍋滾水蒸騰出來才有的煙火味。

離開時,老闆寬大圍裙上的麵粉印子依舊在白煙後方晃動,走在逐漸西斜的日光下,嘴裡烏醋的酸香與豬油的醇厚餘韻仍在交織。我想,許多人之所以穿過大半個台北、忍受烈日曝曬也要來到這條窄巷,或許並不單純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為了在這一碗什麼都不多加的純粹裡,尋回一種在都市更新中逐漸失落的、屬於老台北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