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葉子
初夏的風,乾爽起來,不再裹挾落花的綿軟。庭前青梅綴滿枝頭,青碧圓潤,綴著薄薄一層晨露。這是初夏最樸素的風物,也是李清照詞心最溫柔的底色。
她寫「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寥寥數筆,定格了宋時初夏的青澀。少女剛蕩完秋千,薄汗輕衫,忽見客來,倉促間襪脫而行,金釵滑落。將至門扉,卻又駐足回首,不直視來人,只俯身輕嗅枝頭青梅。這一嗅,是少女的嬌羞,也是初夏的味覺,青澀、微酸、帶著枝葉的清香。
古人愛梅,不止愛寒梅傲雪,更惜初夏青梅的清鮮。在宋代果品文化裡,青梅是貫穿市井與雅室的夏日主角。汴京與臨安的街市,初夏一至,處處可見青梅身影。春日新摘的梅果酸澀濃烈,古人便以精巧匠心炮製,賦予萬千滋味。
最雅致的就是蜜漬青梅,把新鮮的青梅洗乾淨瀝乾水,去掉中間的果核,放進山泉水裡泡著去掉澀味,再一層一層鋪上蜂蜜和糖霜,封好瓦罐慢慢醃著,放上一段時間,慢慢浸潤,青梅原本衝人的酸澀就退掉了,吸飽了蜂蜜的香氣,果肉變得緊實,入口清甜綿長,餘味微酸,閑下來的時候配著茶吃,或是深宅裡的女孩子湊在一起聊天時含上一顆,清潤又能生津,剛好配得上古人清雅恬淡的興致趣味。
市井之間,更風靡滷梅水,便是如今酸梅湯的雛形。熟透的青梅熏製成烏梅,曬乾鎖香,搭配冰糖、甘草、薄荷慢火熬煮,濾去殘渣,放涼冰鎮。夏日街巷燥熱,一碗清冽的滷梅水入喉,酸得清爽,甜得溫和,瞬間滌蕩暑氣。《武林舊事》、《東京夢華錄》皆有記載,宋代夜市、茶肆,滷梅水是最受歡迎的冷飲,尋常百姓、文人墨客,皆愛這一口自然酸甜。此外還有鹽漬青梅、梅漿、青梅酒,一物百做,將初夏的滋味揉進日常煙火。
古人就特別喜歡青梅,這種喜歡是刻在骨子裡的生活浪漫,他們不貪味道濃烈的甜,就單單喜歡那清酸回甘的本味,正如宋詞的氣韻,清麗婉約,還含蓄悠長,李清照寫的詞,剛好就是這份審美最好的體現,枝頭的青梅沒經過雕琢,帶著一股子青澀,似沒經歷過世事的少女初心,所有的心動和歡喜,全都藏在俯身嗅聞青梅的小動作裡。
祖母每年初夏必醃一罐青梅。她選果極嚴,要青中帶黃、硬實飽滿的,洗淨晾乾,一層梅一層糖地鋪進陶罐,封口壓在床底下。我總趁她不注意,掀開布蓋偷看,青梅在糖裡慢慢皺縮,滲出汁水,空氣裡浮著甜酸的氣息。半月後開罐,祖母用竹筷夾一枚給我,果肉是半透明的,咬一口,酸得眯眼,甜得抿嘴,暑氣便散了。
現在超市的貨架上,一罐罐蜜梅排得整整齊齊,酸梅湯也都做成了現成的瓶裝飲料,可每年到了初夏,我還是會跑到菜市場找新鮮的青梅,照著以前祖母的法子醃上一小罐,把醃好的陶罐壓在櫥櫃最深處,偶爾打開蓋子,那股甜酸甜酸的氣息一下子湧出來,恍惚之間就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的初夏時節。
初夏真正的味道,從來不是盛夏的濃烈,而是初熟青梅的青澀回甘,李清照用最簡單的白描手法,定格下那一瞬間少女的神態,讓一顆青梅裝下了少年心事、宋時的風雅和日常的煙火氣,千年來春風更替,詞裡的青梅還是青綠,藏在淺夏風裡的那股溫柔,依舊能治癒每一個即將到來的盛夏。
一口青梅酸甜,一闋婉約清詞,歲歲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