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失根的樹 —— 韓江的《素食者》及其他

文/莫云 畫/蔡克信

一切都從那場駭人的噩夢開始。

《素食者》是2024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國作家韓江最受矚目的作品。原本是三篇分別在期刊發表的中篇,卻都以書中主要角色英惠為主軸,來回鏈接了幾個人物牽扯糾結的命運,也串連成一部奇特的長篇小說。

首章由深具男性沙文思想的丈夫以第一人稱做為敘述主體,穿插著妻子英惠的夢囈。一幕幕血淋淋的屠宰場、吃人與被吃的噩夢,讓悚然驚醒的英惠斷然決意改吃素食,卻也因此引發了後續可怖的悲劇。在一場家庭聚餐中,被父親饗以耳光並強塞肉食的英惠,積鬱多年的心理創傷終於閃燃引爆,當場崩潰自戕。

敘事角色切換後,將小說張力繃緊到極限的是第二章。那個無意間得知姨妹身上敏感部位有塊胎記的姐夫,一個才枯思竭、嚮往自由翱翔卻一再鎩羽的藝術家,竟然突發奇想地在意識不清的英惠以及自己身上做了人體彩繪。於是,延伸的莖葉、綻放的花朵,宛如縮時攝影般,隨著作者華麗的文字,在兩人交疊的肢體上糾纏蔓生,在讀者眼中繽紛渲染,奇幻地織錦出一幕情欲脫韁的動畫。直到為妹妹送餐的姐姐進門,驚駭地撞見兩人癱然虛脫後的不堪。

終章的主述者是成為單親媽媽的姐姐仁惠。相較於高潮迭起的前兩章,這看似暴風雨後的平靜,其實已讓姐妹倆的人生滿地狼藉。被送入精神療養院的英惠儘管幻想著化身為樹,卻是無地紮根,更因罹患厭食症而加速枯萎。面對被家人離棄而生命猶如風中殘燭的妹妹,一肩承擔的姐姐在自責與無助中,頻頻回顧來時路時,才驀然驚覺成為他人浮木的自己,始終在時間的河裡孤獨地漂流。看似韌性堅強的她,原來也揹負著生命中難以承受的重軛。

讀完這三段故事,很難不聯想到佛洛伊德《夢的解析》與精神分析學。日思夜夢,夢境不僅顯影了潛意識中為彌補現實生活中無法滿足的欲望,也能鏡照出內心積累深埋的恐懼;「本我、自我、超我」的矛盾悖逆,更是強烈衝擊了書中幾個角色內心的拉扯與靈魂的撕裂。而「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後遺症,同樣是小說結構的骨幹,書中的姐妹倆都承受著軀體與精神的家暴,以及缺乏安全感的成長陰影(姐夫的部分不明確)。這潛蟄在心靈一隅的斑駁傷痕,始終無法癒合,甚且悄然膿化為陰鬱的夢魘,如蛆附骨地噬嚙著她們的身心。不論是無所遁逃而被徹底擊潰的英惠,抑或不斷自我壓抑而成為「倖存者」的姐姐,顯然都沉甸甸地懷抱著不足為外人道的悲痛。

「我相信人類應該成為植物。」這是韓國現代主義詩人李箱為遭受暴力壓迫的人民有感而發之言,韓江也曾坦言自己恰是受到這句話的啟發而寫出了《素食者》——以執念想像著被禁錮後而「質變」的肉身,植根融入土壤,頂著陽光風雨,攘臂舒展枝葉,無畏無懼地長成一株參天大樹;如此穩固,又如此自由。(巧合的是,作家三毛也曾說過: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恆,沒有悲傷的姿勢;一半埋在土裏安詳,一半在空中飛揚……從不依靠,從不尋找。)只是,當神志不清的英惠在幻覺軀體已化身花樹,還與姐夫有了表象的結合後,靈肉恍惚瞬間剝離,其實卻未獲得真正的解脫;之後,即是砰然跌墜人間的、身心同步的碎裂。就連身不由己的姐姐也曾提出自我詰問:面對滿目密匝匝宛如綠火熾燃的森林,又有哪一棵樹願意接納自己?那些無法融入社會又無力抗拒的弱勢,恰似失根的樹木、隨風的飄蓬,甚且只能以極端的言行,飛蛾撲火地抗訴天地不仁。

人世艱難,而出自文學世家的韓江總是以筆代言,直面家庭問題或社會弊端,書寫脆弱的人性與生命,為這些微塵眾的小人物發聲。她的敘述時而感性詩意,時而犀利而具穿透力;小說內容有時還穿插著平行時空或魔幻寫實的情節,讓人眼目一新,心神顫然悸動。

儘管韓江在台的作品都由不同的譯者執筆,讀者或許無法賞讀她的文字原貌,卻也能從幾部小說中看出一個嚴謹的作者力求突破的多元風格。除了批判父權的《素食者》之外,《希臘語課》探索視障與失語者相濡以沫,以消亡的古語抗衡生命挫敗的救贖;形似散文體的小說《白》則是以心靈獨白爬梳時空的綢繆交錯,定位切身的生死議題。此外,在呈現沉痛歷史傷痕的兩本著作中,書寫「光州事件」的《少年來了》分別以七個不同的敘事者,試圖從多面向的觀點,輻輳聚焦文本的主題;而還原「濟州事件」的《永不告別》,卻是以受難者及其後代的記憶與資訊的溯源,鍥而不捨地圖拼日漸湮滅的史實。這是作者始終勇於嘗試創新的自我挑戰,而讀者也不難從其中感受她一貫敏銳從容、眼冷心熱的人世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