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姆貳肆伍
樓下的安親班改名了,換人經營。諷刺的是,它是某個連鎖安親班的春風分校。春風化雨的春風,讚嘆師恩的春風。
安親班與一家托兒所在外頭乍看之下完全沒有關係,但實際上,它們背後是連通的,兩者之間呈L型,兩邊的經營者有所來往。而我因為家就在上面,懂事的時候就在這L型之中長大。
小時候,因為不吃蔬菜,經歷過了很多夢魘。沒吃完蔬菜就不能吃飯,不能吃主餐,這叫做基本。雙倍蔬菜,這是為了你好。而他們總想要證明他們有多好,教育理念有多成功,所以他們對我很好。而事到如今,我已經知道不吃蔬菜這件事是心因性與生理性的。生理性是因為超級味覺者基因,就是吃得到別人吃不到的苦味與土味,還有極度噁心的口感。心因性則是因為就是因為糟糕的經驗與心理性抗拒,所以不敢吃。於是,不得不吃完這件事其實是持續十年的毫無來由折磨,以及創造這輩子再也不敢吃蔬菜的創傷製造最短路徑。
我會把糟糕的記憶埋葬,所以我不記得小時候大半的記憶。但我相信,這裡有某一個我要挖出來的東西,所以我某段時間常去諮商,又在諮商椅上閃爍其辭。
斷了諮商的幾個月後,安親班有私底下的小聚,沒有那些讓我需要閃爍的人,於是我就去了。去的所有人都是開心的,只有我是帶著直面傷疤的忐忑與壓力去的。我想他們大概不理解我為什麼要出席,而且是在躁鬱症的鬱期剛開始的時候去。
聚會的中段,三個成員要拉我去唱KTV,我死命拒絕。
我說了一個無傷大雅的唱歌糟糕經驗,他們似乎不理解為什麼這個簡單的糟糕經驗,就能造成我這麼不想去這件事。他們說,如果這次經驗不錯,那就可以洗掉糟糕經驗啊。他們又說,你這麼少唱歌,去唱會有很新的體驗。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我不唱歌只是單單不想要面對自己。唱歌通常代表要表演自己,而我不敢正視自己,我不敢看經過那十年經歷的我,以及我遭受的事。
最後我們去了酒吧。聊天對我來說比較好,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壓力的事。
另外三個人都很健康,運動、健身、體態管理,點了牛排、義大利麵與無酒精飲料;而我主餐點完之後,還點了Vesper,一杯很重的調酒。我想,這四人之中大概也只有我需要酒精。
在話與話之間,我回憶到了我當時的特質。我數學不錯,基本邏輯好,有在運動,應該是那種能在童年裡快樂的人。但我沒有。發生了什麼事?我們越聊,我的記憶越清晰。管理者蕭各種不當管理:體罰,如熱熔膠棍打,如舉書過頭;言語攻擊,好幾個小孩與家長都跟蕭對罵過;過多的課業評量,額外作文與評量,每天都可以寫到晚上九點。
同桌一起回憶的人包含一個老師,她對我們都很好,對此,她也只能感到無奈。
對了,你知道為什麼你們剛剛說的某A與某B這麼要好嗎?因為他們一起霸凌人。還有剛剛你們說的乖小孩C,他是他們的智囊團。我說。
老師驚訝,她從未聽說這件事。
那被霸凌的是誰?
你覺得呢?
她懂了。
我從小就在這種環境長大,我不知道什麼叫做正常,所以我不知道要反應。而我也不能說,一個小孩不可信的證言能有大人的話還要權威嗎?被威脅的人,又能說自己被霸凌嗎?
體罰叫做正常,權威的話一定是對的。
一個被評價為數理基本邏輯很好的小孩,被荼毒十年,到了高中才在自由的生活之中,死背各種邏輯謬誤,才解開詛咒。至今,除了吃了躁鬱症的藥會讓我遲緩,權威給我的恐懼還是讓我退卻,有時候邏輯也不是很好,因為我總要刻意過濾掉童年帶來的錯誤直覺,才能有正常的表現。
在我恍神的期間,共同出席的同學分享了自己選科系與工作的糟糕經驗。她說,她的選擇都是咎由自取,領起這些磨難,才是負責任的行為,也是唯一對人生負責的方式。
那我呢?這些是我應得的嗎?我好希望這些錯誤是我自己選擇的,是我自己做錯了所以我受到了懲罰,而我現在根本分不出來,哪些是誰的錯?
離開酒局,我沒有得出我要的答案。我的躁鬱症是不是在這十年被逼出來的,是這些人的錯;這十年之間過得還算是人過的生活,我的躁鬱症是天生。
「至少,那家補習班倒了,對吧?」
遺憾的是,這家補習班只是被併到另一條巷子的補習班之中,管理者還是同一個人,蕭,還是同一個帶來體罰、言語攻擊,還無法發現底下有霸凌的失職教師。
她老了,我好想好想參加她的葬禮。我想要看場面有多諷刺。我會見到她那時硬把我們拖去教會,聽經、唱聖歌的那些大哥哥大姊姊,多少與蕭一樣邏輯短路的,在她的葬禮上讚揚她是多好的教育者。而我單單站在下面,就是否定這些讚揚的最佳物證。我會去的,如我今天有勇氣去深挖這些記憶,我會用我的生存方式,去證明她的錯誤,以及我的不屈。
鬱症犯了,壓在身上的低氣壓與在眼眶的積雨雲,讓我緩步回家時心神不寧。我繞去了便利商店,買了平常兩倍的碳水垃圾食物,打算用這個暈碳、麻痺、睡。我想這總比喝酒、吃雙倍的藥還要好。
路過我的創傷之地,從大馬路通往的家巷子中安親班的新住址,從樓下轉過頭就能看到的托兒所,樓下新的安親班——每天的必經之路。
善牧者引導迷途者的愛,在師恩的春風中變成了疤。
我要上樓了,老師再見,小朋友再見,大家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