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
因此,歐洲右翼的力量不能只從「有多少人感到不安」推算,還要看政黨如何動員。住房短缺可以導向社會住宅改革,也可以變成排外訴求;產業衰退可以促成區域投資,也可以被用來支持封閉市場。同一種不滿,經過不同的組織與政治解釋,會走向不同方向。
此次法國抗議正凸顯這一點。對教育與生活條件的不滿,一旦被縱火和搶劫畫面蓋過,公共討論就可能轉向誰能恢復秩序。強調治安的政黨因而可能取得優勢,但這仍是需要觀察的政治效果,不能先行宣布極右翼已從抗議獲利。
政府必須追究暴力,也必須區分和平示威與犯罪行為。如果只用治安手段處理社會訴求,原有的不滿仍會留下;如果運動組織無法制止破壞,也可能讓自己的要求失去支持。民主政治的難題,是在保障抗議權利與維持公共秩序的同時,讓造成抗議的政策問題持續受到檢驗。
「疲憊的民族主義」還有一項概念上的限制。民族主義可以包含民主自主與公民團結,也可能主張以族群界線決定誰值得受到保護。極右翼之所以值得警惕,涉及它如何對待少數群體、政治異議與權力制衡。若只剩民族主義這個大標籤,這些差異反而容易消失。
政治學者穆德對民粹激進右翼的分析,重視本土排外主義、威權主義與民粹主義的結合。它們未必拒絕選舉,卻可能將選舉勝利理解為不受限制的多數授權。支持限制移民的選民當然不能全部歸入極右翼;判斷一個政黨,仍須看其政策與行動如何影響平等權利及民主制度。
同樣,疲憊也不表示溫和。一個自認正在失去地位的群體,可能更容易接受強人承諾,要求壓制異議或排除外來者。民族主義採取防衛語言,並不能保證它的政治後果具有克制。
這也使「歐洲衰落」需要更精確的界定。歐洲相對於其他地區的影響力下降,與歐洲人的生活必然全面惡化,是不同命題。若用文明興衰解釋一切,就難以回答為何不同國家、地區與選舉出現不同結果。歷史背景提供限制,制度與政策仍然影響社會如何回應。
馬爾西利最值得保留的提醒,是歐洲民族國家的能力與所面對問題的規模,已經出現落差。德拉吉二0二四年的競爭力報告估計,歐盟為實現相關目標,每年需增加七千五百億至八千億歐元投資。能源、科技與安全能力的建設,都涉及跨國資源、基礎設施與長期協調。
這裡存在民族主義的政策矛盾。它承諾把決定權拿回國內,但如果因此削弱共同採購、跨境能源建設或市場整合,各國面對大國與跨國企業時,實際選擇可能更少。法律上保留更多否決權,不必然換來更大的治理能力。歐洲要降低對外依賴,需要說清楚哪些事情可以自行處理,哪些必須共同完成。
然而,更深的歐洲整合也不能只靠專家背書。共同投資的收益如何分配?弱勢地區能否受益?決策由誰授權,失敗由誰負責?如果整合只意味人民必須接受更多來自遠方的要求,而缺少參與和追責,它同樣可能強化失去掌控的感受。
能夠持續的戰略自主,必須有社會支持。政府不能要求民眾為安全、產業與能源轉型承擔成本,卻不說明不同收入、世代與地區如何公平分擔。維持醫療、教育與住房保障,有助於人民承受必要的調整,也讓合作政策具有較穩定的民主基礎。
對台灣而言,歐洲的經驗提示了公共治理與國家安全的連結。面對外部壓力,政府若只要求團結,卻無法交代生活負擔、政策成效與責任分配,就難以長期維持支持。外部風險愈高,內部的公平與信任愈需要具體制度支撐。
歐洲街頭抗議與極右翼擴張之間,最值得追問的,是保護承諾如何失去可信度,以及誰接手了這個承諾。能夠回應不安的政治,必須讓人民看見住房、公共服務與轉型政策的改善,也讓人們有能力參與決定自己的未來。當民主政府無法提供這種經驗,民族主義就更容易讓選民相信,只有縮小共同體、排除某些人,才能重新取得安全。歐洲能否改變這個方向,將取決於它能否把共同治理的能力,轉化為人民實際感受得到的保障。
(作者為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本文為梅花新聞網授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