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玩物亦有志

■楊鴻飛

「玩物喪志」這句老話,如果放到董橋身上,就不適用了——在他的世界裡,物是有魂的,不但不喪志,反而能養志。董橋生於福建晉江,長於印尼,學於臺灣,又旅居英倫多年,最終選擇在香港落腳。南洋的潮潤、倫敦的沉靜、香港的紛繁,交織成他融通中西的獨到眼光。他的散文,被人比作「英倫隨筆與明清小品的完美融合」,而他待物的態度也正如此:既有考據的嚴謹克制,也有賞玩的溫潤從容。

董橋描寫器物,向來不肯只寫器物本身。一枚「延年」朱文印,清人汪啟淑飛鴻堂的舊藏,到他手裡,石料、篆法都成了次要。他循著印文,追溯汪啟淑傾畢生之力編纂《飛鴻堂印譜》的往事,又牽出周作人、鄭振鐸等民國文人以印會友的風雅。舊物的分量,不在材質貴賤,而在它負載的人事浮沉與那一點文脈的餘溫。

他癡迷新文學的初版本,也遠非版本獵奇那麼簡單。為尋1921年上海泰東圖書局初版的郭沫若《女神》,他花了十多個週末,泡在倫敦查令十字街的舊書店裡,挨家翻尋,終於在一間逼仄的地下室書店角落尋得了它。書裡夾著一片乾枯的銀杏葉,頁邊還有原主人鉛筆留下的批註。他寫道:「那葉子脆得仿佛一聲歎息就會碎掉,而郭沫若創作《鳳凰涅槃》時的少年激越,和某位陌生讀者當年翻書時的秋日靜思,竟都在這片葉子裡微微顫動。」這種不問估值、不追熱度的「慢收藏」,實在帶著幾分舊式文人的固執與閑情。

當年客居英倫,他經常在週末去倫敦周邊小鎮的古董店轉悠。為了一幅19世紀的英國鄉村水彩畫,他竟花了整整六個月,每個週末乘車往返康沃爾郡,耐心聆聽畫家後人的家族舊事。最後不但得了那幅畫,還意外收到畫家生前三冊完整的寫生手稿。董橋笑說:「現代人搞收藏,是在拍賣行裡舉牌子爭得失;我做收藏,更像是在時間裡散步,隨手撿起被人遺落的光陰故事。」

董橋的「玩物」不落俗套,背後是貫通中西的深厚學養。他研究明代竹雕,能厘清嘉定派「三朱」的技法傳承,一轉筆,又自然聯想到英國莫裡斯「藝術要忠實於材料」的主張。《竹雕閒話》裡,他拿明末「竹林七賢」留青筆筒和維多利亞時期象牙微雕對照:東方竹刻妙在留青的濃淡與留白,西方微雕則窮盡毫釐的寫實。可最動人的,他認為,並不是工巧的較量,而是讓材質自己開口說話。

這種眼光,得益於他早年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學術訓練。研究馬克思主義文論之餘,他系統梳理過中西收藏觀念的根本差別:中國文人重「氣韻」與「流傳有序」,在意器物的文脈人情;西方傳統則強調「創作譜系」與「歷史語境」,看重作品的藝術史定位。董橋一生的收藏與寫作,恰恰是這兩種傳統的彼此滲透與相互成全。

這份以物寄情的精神,也浸透在他的寫作日常裡。他堅持手寫,每篇文章反復修改七八遍,自嘲「煮字療饑」,打磨文字如同摩挲古玩,耐心而克制。散文集《清白家風》裡,一支父親留下的民國「民生」牌鋼筆,牽出了三代人的記憶:溫潤的賽璐珞筆身,勾連起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國貨救國的舊事;父親在印尼華僑學校燈下批改作業的光景,與自己用這支筆寫下第一篇文章的清晨,盡在筆端。一支舊筆,寫盡了溫情與文脈。

在凡事求快的當下,董橋式的「玩物」看似奢侈無用,卻提供了一種對抗浮躁的可能。他任《明報月刊》總編輯時發現,編輯部裡那些有「無用嗜好」——收藏老相機、老郵票、舊戲單的同事,處理深度選題時反而更有耐心和創意。他說:「好東西需要時間來慢慢沉澱,理解一件事物,也像盤玉一樣,不能急,要用心。」不必人人都去收藏古玩字畫,我們大可學他,在講求實用的世界裡,給自己留一片無用的小天地:收幾張舊明信片,認一認路邊的草木,或選一個無人打擾的深夜,靜靜抄一段宋詞。

董橋說得好:「忙裡偷閒玩物,並不是在選擇逃避,而是給內心留一個迴旋的餘地。志氣繃得太緊容易斷,多點彈性,反而走得穩,走得遠。」在《從前》裡,他更坦陳:滿屋舊物,不只是懷舊的念想,更是穩住心神的一枚「錨」。時代洪流飛速流轉,有它們在,人便不至於漂得太遠、太慌。

或許,在這個數據奔流、萬物迭代的時代,每個人都需要一枚自己的「錨」。它可以是一本翻舊的書,一塊撿來的石頭,一段不被打擾的慢時光。在這些微小事物裡,我們學會專注,體會深情,最終放下「玩物喪志」的成見,看見一片足以安放志趣、滋養心志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