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永恆的無邊微笑——讀馮至《塞納河畔的無名少女》

■喬智恆

初讀《塞納河畔的無名少女》,讓我難忘的不是少女令人憐惜的死,而是那一抹雋永的微笑。馮至寫下這篇散文時,正在德國海德堡留學,沉浸於德語文學的氛圍之中。於是,一個流傳已久的故事,在他的筆下不只是書寫一位少女的命運,而成為了對生命、藝術與存在的思考。

巴黎一位雕塑家為復活節尋「天使的微笑」未果,偶然發現修道院一位微笑著的少女,他把她帶回工作室,作為模特,卻終究沒能留下她的微笑。少女剝離了最初的世界,終覺幸福已逝,投河自盡,但她的面容卻被做成面具傳遍歐洲。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的塞納河畔,人們發現一具少女的遺體漂浮在河上,之後她被放入停屍房中,那張帶著安詳微笑的面容被做成面具,流傳歐洲,也成為馮至散文的起點。

她的微笑,引人深思。少女活著的時候,她的微笑是流動的,是不可在畫布和雕塑上再現的;當她的生命消逝,卻成了可以被複製,被傳播的對象。讀到這裡,我不禁想起里爾克對生命與死亡的理解:死亡並非生命的對立,而是生命的一部分。雕塑家雕刻的並非是「天使的微笑」而是人性的執念在實體上的投射,是妄圖將不屬於世俗的美留在人間的徒然。藝術一旦進入了「形式」的框架,便脫離了本質的「真實」,最終走向「虛無」的境地。

她的微笑,蘊含復調。雕塑家的聲音是清晰的,外顯的,他是一個試圖將虛幻的美留在實在的載體上的苦苦追尋的人;與此相對,少女幾乎是無聲的存在,她沒有自己獨立的聲音,只在零散的句子中出現「她一步步從橋上走到岸邊,從岸邊走到水中……帶著她永久的微笑」。她感受幸福,自由地被帶到工作室,微笑供人欣賞,也無意識地葬送了自己的美。這場相遇究竟是命運的恩賜,還是早已註定的離散,作品始終沒有回答,卻留下了更多回味的空間。

她的微笑,猝然回歸。一切都似乎有跡可循,像是事前安排的。當讀者為少女香消玉殞而惋惜時,不免會想起雕塑家尋找模型時的獨白「天使從沒有離開過神的國土,不像人們已經被神逐出了樂園,又千方百計地想往神那裏走去。」天使從未真正屬於人間,也無法在人間久留。她留下的,也許並不是一個遺憾,而是一種無法被真正佔有的境界。里爾克曾說,死亡應當被納入生命之中。在馮至的筆下,少女的微笑默默地說明了一切:生命在不停流轉,死亡不是終點,而是讓生命更完整。

石困美玉,少女終解脫。少女經歷了三次空間的轉換,最後的場景是在夜間的塞納河上。起初,她在橋上徘徊,但她既不屬於此岸,也不屬於彼岸,她真正屬於流動的塞納河。少女進入水中,是死亡,也是解脫,她擺脫了宗教的束縛和藝術的限制。此時,她才成為了一個獨立的、自由的個體,她的笑容才是真正的「天使的笑容」。從凝視中逃離,更是從「被規定」的狀態中退出,保持不被占有的純粹。

復活節的鐘聲依舊響起,少女作為「生動的天使」被送給神;「死面具」也帶著它永恆的微笑,廣為流傳。或許,雕塑家沒有失敗,他不懈的努力,虔誠的雕刻,他的始終如一,本身就難得可貴。當我合上《塞納河畔的無名少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抹無法被解釋、也無法被佔有的微笑。正因如此,它才得以跨越時空,到今天仍靜靜凝視著每一位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