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黃春明的老樟樹

■吳茂松

原本是日本時代老地主種下的許多樟樹,作為土地界址。後來建商買地蓋房子,樟樹成為住戶後院的大樹。後院有樟樹,彷彿背倚巨人雄偉的胸膛,不僅遮蔭,而且得以飽覽一棵樹的四季風情。

黃春明看上了,大約在一九七○年代初期毅然決然買下房子。

一九九一年黃春明回故鄉宜蘭,成立「吉祥巷工作室」致力於宜蘭縣社區營造,工作室設在這棟房子,大樹就在他背後。

附近同樣有樟樹的鄰居,買房子後,或因為討厭落葉,或因為改建為廚房,紛紛把大樹砍掉,唯有黃春明樂於獨「樹」一幟。雖然同樣在後院建廚房,但樟樹如何與廚房並存?愛樹的黃春明,天真地在屋頂上開了一個大洞,讓樟樹自然又自由地成長。

樟樹陪伴黃春明在一樓工作,在二樓看書、寫小說、畫漫畫、貼撕畫……,它就像是默默不語而參與了黃春明生活作息的一位家人。

樟樹愈來愈頎碩,伸手伸腳的空間不夠,於是黃春明花了七萬元請人拆除廚房,給大樹更好的生活天地。但數十多年後,大樹根系竄進左鄰右舍,為自己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間,卻造成了鄰居的埋怨。生性不喜歡帶給別人不便的黃春明,苦惱著問題的解決。

當時有我任職的的母校宜蘭高中吳清鏞校長聽聞此事,主動接觸黃春明,表達願意移植大樹於校園,做為校園境教的一隅。黃春明雖然不捨,但為了不攪擾鄰居,只能忍心答應。

校長和學校相關行政人員,到場勘察,並討論斷根移植的程序和作法。移植前,校長帶著相關的行政人員到大樹身前,以清香素果祭拜土地神,並敬告在百年老樟樹身上築巢的麻雀、白頭翁與其他樹上住民,要速速搬家,以免剪枝、移樹受到傷害。

這與昔日我們農家插秧、收割前,都會在田埂上焚香敬告一般,除了祈禱土地神明,庇佑工作順利、五穀豐登之外,尤其在收割前,有叔伯還會特別聲請在田裡產卵、育雛的各種鳥類,如白腹秧雞、紅冠水雞、彩鷸等,以及其它暫住的蛙蟲魚蚌,快快離開。都是敬慎其事,愛屋及烏的體現。

二○○八年(民國九十七年)學校頗費周章移植了老樟樹,老樟樹亭亭矗立於學生活動中心前的草皮上,少了枝葉但主幹依然挺拔雄偉。

據說有兩個指標可以略見一所學校的內涵:擁有藏書豐富的圖書館,以及成蔭的百年大樹。創校六十多年的宜蘭高中,因這棵樟樹而具備了草木蓊鬱的大校氣象。

幾經校長將大樹移植的來龍去脈向全校師生說明後,那來自小說家、浸染文學的大樹,從此成為「宜中人」之一,在師生的心裡有了不同的意義。

我與大多數的師生一樣,每日晨昏經過它,總不自覺地轉頭看看,希望它活得好好的;學校的園藝技工更用心照料,適時拉著水管澆水,關懷備至。

不料兩年後,二○一○年十月百年老樟樹竟水土不服枯死了。許多知道老樹來歷的師生,無不慨然傷感。學校不忍心,於是讓老樟樹回歸土地,自然臥倒在校園一處。

二○一一年,學校依老師們的意見,在老樟樹旁另種了一株臺灣原生種的牛樟──由愛樹的林清正老師捐贈自家培育的小樹。加上就地造景,種上台灣原生種植物,如月桃等,形成自然生態園區,並商請黃春明老師寫詩紀念,於是有了黃春明的〈給小樟樹的話〉:

 

小樟仔,你且不要難過

你一身的香味

雖然引不來蜂,招不到蝶

也誘不了各種各樣的昆蟲

但至少白蟻和蛀蟲

就不敢靠近你半步……

 

小樟仔,你要感到光榮

一百多年前,全世界的人

聞到你祖先的這股香味

紛紛從世界各地開著大船

航向福爾摩沙

台灣也因為你們樟樹而聞名於世……

 

樟樹的?牲奉獻何其偉大

那就像詩人泰格爾的詩說:

斧頭向樹要柄

樹給了它

 

小樟仔,請記住

你現在立地宜中校園頂天

一年四季陪著學生一起上課

你的努力在宜中將有茂盛的華蓋

一片樹蔭的成就和功德

將成為宜中學子的好榜樣(二○一一年春天)

 

這首詩以擬人方式寫小樟樹,黃春明待樹如家人一般可見,並借以勉勵年輕學子珍惜自己,茁然成長。詩作表達了幾個意思:

其一,天生我材必有用。人或物都有與生獨具的本質,樟樹以其香味可以防蟲蟻;而我們每個人都可以經由學習,實現自身的價值。

其二,凡存在,都承載了祖先的光榮傳統;不必自我菲薄,只要努力生活,賦予個體存在意義。

其三,奉獻與給予的偉大。樟樹得以物盡其用,是依賴聰明人類的開發,但從樟樹的角度而言,它的給予是完全奉獻,沒有任何求償;以泰格爾的名句,勉人「給予的生命,最是富足」的價值觀。

其四,樹木如樹人。學校是教育最重要的現場,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兩者異曲同工,都是需要盡心用力的工程。

有了這首小說家不多見的現代詩,學校積極籌備,請陶藝家也是校友的劉奮飛先生,將詩作燒成四支陶柱,準備立在自然生態區的老樟樹邊。

二○一二是母校七十週年校慶年,四月十一日舉行校慶活動之一的「小樟樹揭柱典禮」,由新任校長王垠主持,原先促成移樹的吳清鏞校長已卸任,並轉任為宜蘭縣政府教育處長。雖然我於二○一一年也退休,但受邀參加典禮,見證了會中黃春明朗讀詩作〈給小樟樹的話〉,校友劉奮飛先生說明創作陶柱的過程。典禮簡單隆重,禮成後大家巡賞詩柱與自然生態區。黃春明發現枯倒在園區裡的老樹幹邊,竟抽長出一尺半的樟樹幼苗,雜在草中,他驚叫:

「老樟樹沒死,在向久違的我打招呼。」當場感動得熱淚盈眶。

一棵樟樹的生命裡:有種植者的愛好;有小說家的青睞,人樹相依的生活史;有兩任校長、宜中師生與校友的參與。從移植、枯倒,以至於小說家充滿愛憐的詩作,發現側生第二代的驚喜……,許多不同的生命在此匯聚。

如今,老樟樹依然默默躺臥土表,而新生的小樟樹已是十八歲青年,偉岸玉立;詩柱周圍的月桃比人還高。這校園一隅的生命故事,悄然於自然生態園區裡持續鋪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