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文字藏著靈魂,書籍藏著生命(下)

紀宗仁 照過來,照過來-妳在想什麼?30F 2012 油彩

文/陳銘磻 畫/紀宗仁

二宮金次郎的啟示

閱讀,本是自發性的習慣行為,與他人無涉;孤燈下、清風裡、晨鳥啁啾時,藉由閱讀,使時光成為轉換乾涸心靈的美好時刻,再讓書冊中無以倫比的人文思想,協助建構紛亂時代的思維,從而在作者書寫苦難生命的文字,讀到生老病死的磨難苦痛、喜怒哀樂的幻化面貌,一時懊惱散盡,身心自在,饒有所得。

日本二宮尊德,幼名金治郎,人稱二宮金次郎,出生神奈川縣小田原市,少時父母雙亡,為照顧幼弟,白天上山砍柴,晚上編織草鞋賣錢貼補家用。及長,用賺取的錢買,成為地主;期間,未曾停歇的自學算數、書法和農業技術,深受藩主器重,協同振興農村。一八五六年歿。後人將他好學精神列為教化與修德的典範,尤其是幼時邊走路邊看書的樣貌,加深為民間與政府意欲傳達勤學的信念,紛紛以他「負薪讀書」做成雕像,遍及各地,被喻為日本最多的銅像,達千座以上。

之後,日本軍政府於二次世界大戰敗陣覆沒,百廢待舉之際,積極倡導閱讀,從追求知識建立省思的新價值觀,使讀書成為日常。其中,《朝日新聞》數十年的頭版,堅持刊登書籍廣告,利於帶動大眾閱讀風潮,就算是理工科、醫科、商科的人也養成閱讀文學書刊的嗜好,眾人從夏目漱石的小說認識人心,從芥川龍之介的作品看見人性,從川端康成的文學見識文化的幽玄之美,深切意識到從閱讀獲取向上的正面能量;特別的是,不少知名小說深受藝能界青睞,常被拿去改編拍攝成影視戲劇。電腦尚未普及的七、八○年代,放眼各大小城鎮的巴士候車亭、電車廂,列隊中,得見人人埋首文庫本書冊,聚精會神的閱覽形象遂成奇觀。

「唐朝武盛,宋朝文旺」,西元六四五年,日本孝德天皇即位,對唐宋文字、經學、史學、文學、宗教、禮儀、建築、藝術,多所崇敬與仿效,第一部正史》、第一部正規法典《近江令》即以漢字寫成,史稱「大化改新」。其後,擁有悠久歷史的平安京所屬的街道、寺院、園林等建築,幾全仿唐朝市坊設計,世稱「大唐遺風」,致使當代京都又有「洛陽」別稱。遊客所見,奈良的唐招提寺、東大寺,石川金澤的兼六園、四國高松的栗林公園等,均為仿唐宋之作。

如今,洛陽城早成廢墟,但整個當朝文化、文學、藝術的風貌與精髓卻在奈良、京都、鎌倉等地傳承下來。再說,日本的鞠躬、下跪等禮教文化受儒風影響甚鉅,和服源自盛唐,日語的漢字詞來自南宋發音。被認為是古中國文藝復興的宋朝,與元軍在廣東新會的?山海戰,重臣陸秀夫見宋軍無法突圍,背負八歲的宋端宗趙昺投海自盡,宋亡。宋歿,日本舉國茹素,哀悼大宋王朝滅亡!

幕末明治維新,曾自比正統華夏的日本,基於傾心唐宋文化,打著「攘夷」旗幟,對大清帝國發動甲午戰爭,大清戰敗,簽訂。中國西南聯合大學某歷史教授說:「?山之後,已無中國。」又說:「唐宋在日本,明朝在韓國,大清在中國,民國在台灣。」自「大化改新」之後便熱愛古中國文化的日本,歷來的文學家對漢、唐、宋的文學,根植深厚,同時也是形成日本文學大家能創作優質文學,重要的元素。紫式部的《源氏物語》如此,吉田兼好的《徒然草》如此,及至明治年間出生的川端康成的作品亦復如是。百年間,日本近代文學粲然振起,流派豐盈,名家林立,露形文學出版新浪潮。

然,埋首閱覽文學書冊的奇觀也有破滅時。當手機成為萬能的日常用品,不獨習慣閱讀的日本人,放眼舉世之人,為因應改變既有的閱讀習性,把心和眼放在手機螢幕,接受訊息,搜尋資訊,不再鍾情飄散濃濃油墨香的書本。尤有甚者,原已缺乏買書、讀書習慣的台灣人愈加嚴重,閱讀,在台灣淪落成知識界的孤兒,僅只存留為少數人的專職興致。

說「文字藏著靈魂,書籍藏著生命」沒多少人相信,常讀書的人都懂「一心二眼」,一眼看到紙本上的文字,一眼看到文字的背面,如金元之際的文學家元好問所說:「文須字字作,亦要字字讀。咀嚼有餘味,百過良自知。」

由是,在文學出版品銷售苦空,出版社「哀鴻遍野」的旱象年代,我仍執意到書店尋搜年少到後中年閱讀過的新版東洋文學,包括滋育戰後喜愛文藝的新生代,閱讀與寫作養分的日本文學名著,把這些經典名著的優雅、華麗、魅惑,關乎人情世故、情愛眷戀,乃至物哀哲學、滅絕美學,經由作者苦心敘述、領會心得的情節撩理回顧。

閱讀名作的好文佳句之際,重現多年來親身前往日本實地尋索,多位承受唐宋文學影響的日本文學家「寫作舞台」的地景,以及身臨其境拍攝稱心悅目的人文景象,使有所得的實物實景,映對原作,彰顯作品所蘊含的文化意涵,及其傳續世間景致的非凡意義。

這一切看似美好願景,往後要如何逐一實踐?寫作、閱讀、出版,當以一家之言為要,苦熬腦力體力雖則辛勞,然,年月不重要,人的極限是由自己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