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歐陽修與酒

■范方啟

〈醉翁亭記〉中,「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絕唱,自然而然地給歐陽修樹立起了對於酒情有獨鐘的形象。歐陽修愛酒,的確不假,酒這玩意,幾乎是古代文人的通病,放眼古代文學史,差不多找不到不愛酒的文人。

年少之時的歐陽修,不因家貧而疏遠酒。那時,他因家道中落,不得不隨母投奔叔父,寄人籬下的日子,自然是不會有珍饈佐酒,更無佳釀盈樽。也只有在逢年過節,歐陽修夾在一眾親戚和家人中,才有機會小試酒的滋味,不試不知道,試過了才知道酒是一個好東西,幾杯下肚,飄飄悠悠,幾杯下肚,快樂忘憂。年少時的酒,說白了,和剛剛開始的人生一樣,除掉懵懂,也便是好奇。

歐陽修的人生之路起起伏伏,充滿著太多的不確定因素,宦海沉浮,酒便成了最為妥貼的安慰。慶曆五年,歐陽修因新政受挫,遭奸人構陷被貶滁州,如此,反倒讓他過上了與酒為伴的接地氣的生活。滁地多清泉,歐陽修喜歡當地村夫用山泉水自釀的米酒,得廉價的村夫釀酒,竟如獲至寶,將酒壇封好後,存放在醉翁亭旁的山石蔭涼處,隨飲隨取,用以喝酒的卻是竹子做成的竹節杯,極為隨意。

在滁地為官,歐陽修不意過上了一段輕鬆愜意的日子,政務之餘,攜一兩個隨從,背著酒壺、提著食盒,漫步琅琊山,便席地而坐,斟上一杯自釀的泉酒,看雲卷雲舒,聽鳥鳴溪潺,好不快哉!這人雖未朝廷官員,但沒什麼架子,有時會邀上當地鄉紳、尋常百姓同遊同樂。酒過三巡,與眾人談天說地,「射者中,弈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喧嘩者,眾賓歡也」。他酒量不大,「吾飲甚少,常醉而歸」,用大白話說,就是好上幾口。

揚州任上,歐陽修在蜀岡之上築平山堂,親手種下柳樹,人稱「歐公柳」。他邀梅堯臣、韓琦等摯友相聚於此,酒具是精緻的青瓷酒盞,酒是江南佳釀,下酒之物是江南時鮮、精緻茶點,此舉無疑是珍視友情。一邊飲酒,一邊與友人即興賦詩。

身為北宋文壇宗主,一生沒少提攜後輩,蘇軾、曾鞏等後浪登門拜訪,歐陽修從不擺宗師架子,甚至親自下廚做幾道小菜,溫上一壺家釀,與晚輩圍坐小酌。晚年歸隱潁州,歐陽修自號六一居士,酒更是成了日常閒居的溫柔陪伴。他的居所裡,專門闢出一間小室存酒,壇壇罐罐擺滿牆角,有老友饋贈的佳釀,有當地百姓送來的村酒,也有自己親手釀製的菊花酒、桂花酒。慢生活由此拉開序幕。每天醒來,首先當然是整理心心念念的藏書,打理金石拓片,過後,溫上一壺酒,或琴彈數曲,或與友人對弈幾局,日子過得悠然自得。他的酒量不大,到晚年量更淺,每日必飲,只為尋一份閒適。喝酒與藏書、金石、琴棋相融成為他的晚年生活的全部,「身閑酒美惜光景,惟恐鳥散花飄零」。

醉翁之醉,是淺醉而非深醉。以酒自暖,以酒怡情,酒裡有寒窗孤燈,有山野清風,有眾賓歡顏,有暮年閒適,更有文人風骨,有最純粹的文人本心。

而今的醉翁亭的山石間,似乎還留著醉翁留下的酒香,平山堂的柳蔭下,彷彿還能聽見當年的觥籌聲。歐陽修的酒,不是文人附庸風雅的道具,而是流淌在生活裡的溫情,是刻在風骨裡的豁達。於一觴一詠間,把尋常日子過出風雅,把宦海浮沉活成曠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