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嘉雯 畫／許世芳
《紅樓夢》是一部寫盡人間情愛、家族興衰與世態炎涼的小說，然而，在曹雪芹筆下，人間的悲歡離合，始終與另一個神祕世界遙相呼應。從第一回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帶頑石入世，到第五回太虛幻境中的金陵十二釵判詞，再到寶玉失玉、眾人求仙問卜，整部小說彷彿籠罩在一層若有似無的神祕光影之中。仙界與人間、前世與今生、真實與虛幻，光譜互相折射交錯，構成了《紅樓夢》獨特的宗教文化景觀。
其中，第四回與第九十五回兩度涉及的「扶鸞扶乩」，尤其值得注意。第四回，葫蘆僧為賈雨村設計徇私枉法之計，竟提議藉由扶鸞請仙，將薛蟠打死馮淵的刑事案件解釋為前世冤孽，以神明的名義掩蓋權貴的罪行。到了第九十五回，賈寶玉失去通靈寶玉，邢岫煙前往櫳翠庵懇求妙玉扶乩，乩仙卻留下「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的神祕詩句。
同樣是扶乩，一次成為官場操弄真相的工具，一次則回溯小說神話世界的幽微線索。兩者表面上都涉及神明降示，實際上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文化意義。
如果說第四回揭示的是人如何假借神意掩飾罪惡，那麼第九十五回所呈現的，便是人在命運迷霧中如何渴望獲得超越現實的啟示。而這兩次扶乩情節，恰好讓我們看見《紅樓夢》對宗教信仰既有所理解，又保持深刻反思的複雜態度。事實上，從迎神降筆到扶鸞問仙，扶乩文化具有相當悠遠的歷史源流。原來扶乩，又稱扶鸞、扶箕、降筆、請仙，是中國傳統民間宗教中一種藉由特定器具，迎請神靈降臨並書寫文字的儀式。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扶乩與中國文人文化之間存在著微妙的關係。文人既可能懷疑神明降筆的真實性，又容易受到乩詩所具有的象徵性、隱喻性與神祕美感吸引。
這一點，對理解《紅樓夢》第九十五回的乩詩，尤其重要。
有趣的是，扶乩儀式特別重視「文字」。它不像一般口頭問卜，僅由術士解釋吉凶，而是讓神意轉化為可以閱讀、抄錄、傳播與詮釋的文字。正是因為有讀者的期待視野和詮釋的空間，所以使得扶乩天然具有文學性，也使它特別容易進入小說敘事。
《紅樓夢》第九十五回對扶乩儀式的描寫，可說是相當地完整：
「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裡找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畢，起來同妙玉扶著乩。」
短短數語，包含了焚香、備具、書符、行禮、祝告、扶乩等重要步驟。尤其值得玩味的是，妙玉並非直接以口語宣告神意，而是讓仙乩在沙盤上「疾書」。這個「疾」字，既呈現降乩時筆勢迅速的特殊狀態，也營造出一種超越人力控制的神祕感。
只不過乩筆雖然能夠書寫，但文字卻未必能夠被理解。於是神意與人意之間，仍然存在著一道難以跨越的距離。這正是《紅樓夢》扶乩敘事最有意思的地方。
更有意思的是，這第九十五回妙玉扶乩，本是作者的特殊設計，為的是讓敘事主線從失玉危機走向神話世界。通靈寶玉原是《紅樓夢》第一神話結構中，女媧補天所遺之石，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與賈寶玉的生命從此緊密相連。因此，寶玉失玉，象徵的不只是貴重物品遺失，更是其生命秩序、精神狀態與神話身分發生了劇烈的震盪。
當眾人遍尋不獲，邢岫煙便前往櫳翠庵，請求妙玉扶乩。妙玉是《紅樓夢》中極為特殊的宗教人物。她身居佛門，卻並非完全遠離紅塵；她自命清高，卻又對世俗情感有所牽掛。她既有出世的姿態，也保留著入世的情思。
我們回顧第四十一回「櫳翠庵茶品梅花雪」中，妙玉對茶具、水質與人物親疏的細緻分別，已經呈現出她既清潔孤高，又難以完全超脫人情的性格。及至邢岫煙前來求助，妙玉最初是冷笑拒絕，同時以斬釘截鐵的口吻說道：「況且我並不曉得什麼叫扶乩。」這句話也許可以不完全按照字面來理解。因為妙玉隨後便熟練地取出沙盤乩架、書符、焚香，完成整套儀式。所以她不是不懂扶乩，而是不願意因為具備了這項能力，便被世俗社會不斷要求替人問卜。她唯恐一次破例，將引來無止境的纏擾。所以這句話也透露出宗教人士與世俗社會之間微妙的緊張關係。
其實這恰好反映了明清社會佛、道與民間宗教相互交融的文化現象。在民間生活中，宗教信仰未必受到嚴格的教派界線限制。人們可以禮佛、拜神、求籤，也可以扶乩問仙。《紅樓夢》所描寫的宗教世界，正具有這種多元而混融的特色。我們看妙玉與岫煙扶乩之後，仙乩寫下一首意味深長的詩：「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萬重，入我門來一笑逢。」這首乩詩雖然簡短，卻與《紅樓夢》的整體神話結構形成密切呼應。首先，「來無跡，去無蹤」，寫出通靈寶玉在人間出現與消失的不可捉摸。這塊玉原本便不是凡間之物。它從神話世界進入人世，其來歷超越一般人的經驗，因此也不能單純依照現實世界的方式尋找。而「青埂峰下倚古松」，將讀者重新帶回第一回的神話起點。青埂峰位於大荒山無稽崖，是頑石最初所在之處。「青埂」與「情根」的諧音關係，也使這個地名具有象徵意味：頑石因動凡心而入世，寶玉因情而經歷紅塵，最後又必須面對情緣的消散。
因此，這是一首通往青埂峰的神祕詩。青埂峰既是石頭的出發點，也同時是它的精神歸宿。「欲追尋，山萬重」則揭示凡人追索神祕真相的困難。世俗人物希望透過占卜尋回寶玉，卻不知道真正失落的，可能不只是一塊玉，而是整個賈府正在逐漸瓦解的精神秩序。最後，「入我門來一笑逢」，更是全詩最值得玩味的一句。究竟是誰的門？是仙人的門？道門？還是超越紅塵幻境的覺悟之門？這句詩並沒有給出明確答案，卻暗示著：人若想真正理解通靈寶玉的來去，恐怕不能只在現實世界中尋找。從這個角度來看，扶乩的意義已經超越占卜本身，而成為連接人間故事與神話敘事的重要媒介。
而更重要的是，具有詮釋空間的乩文，本身及包含了多重解讀的可能性。但誰真正讀懂了神意？原來妙玉扶乩之後，最有趣的部分並非神仙寫下了什麼，而是眾人如何解釋這首乩詩。李紈從現實生活出發，推測寶玉可能被藏在有松樹的假山石下。襲人聽了，便四處尋找，幾乎把所有石頭底下都翻遍了。探春則認為，如果所謂的門是仙家的門，那麼自然難以進入。眾人的反應各不相同，卻都受到自身知識、性格與處境的限制。李紈務實，襲人焦慮，探春理性而敏銳。她們都希望從神祕文字中找出可以實際操作的答案。
然而，讀者如果記得第一回的青埂峰，便會發現，這首詩的真正意義恐怕不在賈府的假山石下，而在整部小說的神話結構之中。於是，一個十分精妙的敘事效果便產生了，小說人物讀不懂乩詩，讀卻可能因為掌握小說的開端，而比人物更接近其中的象徵意義。這正是《紅樓夢》最與眾不同之處。
然而扶乩並未真正解決寶玉失玉的問題，卻使讀者重新意識到，這部小說始終存在著人間與神話兩個相互映照的層次。
在第四回中，賈雨村與門子明明知道案件真相，卻打算透過扶乩製造一個虛假的故事。他們把假的說成真的，企圖讓眾人相信神明已經替人間完成審判。至於第九十五回則恰好相反。寶玉確實失去了通靈寶玉，眾人卻無法理解它真正的來歷與去向。妙玉扶乩所獲得的文字，看似提供答案，卻又使真相更加幽深難測。前者是「以假亂真」，後者則是「借假探真」。這兩種不同的敘事方式，恰好呼應《紅樓夢》第一回那副著名的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在曹雪芹的文學世界中，真假並非簡單的二元對立。在世俗社會中，人們經常將權力製造的假象視為真實；而那些看似荒誕不經的神話、夢境與預言，卻可能承載著人間生活無法直接言說的深層真相。
扶乩因而成為一種特別適合《紅樓夢》的敘事形式。它本身便處於真實與虛幻、信仰與懷疑、文字與神意之間。而曹雪芹正是利用這種曖昧性，使神秘的宗教儀式轉化為幽深的文學藝術。
第四回中，扶乩尚未真正舉行，神明的話語便已經被人預先設計。所謂天機，不過是權力精心編造的謊言。
第九十五回中，神明似乎真的降示，留下了意味深長的乩詩，但人們仍然無法理解其中的真正意義。更令人感慨的是，當賈府眾人忙著尋找失落的通靈寶玉時，他們或許還沒有意識到，真正逐漸失落的，是整個家族的繁華與幸福。而《紅樓夢》始終在追問：當人們把自己的命運交給神明時，究竟是在尋求真相？還是在逃避真相？或許，扶乩最深刻的文學意義，並不在於神仙究竟能不能降筆，而是人們為何如此渴望得到神的回答。也許是因為人世間有太多無法解釋的痛苦，有太多不能挽回的失落，也有太多明明知道卻不願意去面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