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熾麟
喬哀斯都伯林人中的逝者：「喔，雨滴落在我的髮梢，露水濕潤了我的肌膚，我的寶貝冰冷地躺著……。」隱約的旋律，傳出哀愁的心聲，多少年都已逝去，在靜寂的剎那間，凝望窗外大雪紛飛，白色遮蓋了一切。曾經有過的記憶甦醒過來，歲月的腳步重新走回那年花園的小徑。
寒雨整夜淅瀝不停，樓下佇立的人影，在雨中向樓上仰望靜待，等待一次會心的微笑，一次離別前亟欲遞送無法言說的衷曲。人生能有多少個綺麗的年少情懷？平凡家居，穩妥安和，為什麼又會在那隆冬歲末舉家歡樂的團聚中，在室內洋溢暖和氣流和菜香四溢下，想起那段沉寂無蹤稚嫩的戀情？
平靜無波的日子，是一面光滑如鏡的時光，為何今夜漣漪蕩漾，浮晃昔日的艷瀲波光？在心版上留下難以忘懷的眷戀和回憶？沉浮大海，人事已非，漂泊的靈魂，停泊在寧寂的港灣，風雨的記憶已經遠颺，雪花片片由天際緩緩飄落，漸次堆疊掩覆一切過往的影像。白茫茫的世界，讓人逐漸遺忘曾經有過的纏綿悱惻，孤獨的身影，安靜地在樓下的花園中站著，那眼眸烏黑晶亮足以穿透人心，滲入靈魂掀起陣陣莫名的情愫和感動。
這麼多年都已過去，歲月忽忽，四周流洩歲末年節景象，欣喜歡樂瀰漫室內。靜立窗前，耳畔傳來嘈雜絮語不斷，內心角落那久已沉埋的私密戀情，為何又倏然浮現眼前？時光層流，急湧而逝，衝擊的流水，帶走一切繁瑣和喧囂，獨留一道沁涼無以言說的清流，盥滌灰塵滿佈的潛沉心腑。
大雪繼續下著，這灰色的真實的世界逐漸掩蓋了一切，那逝者的眼眸為何又如此的幽怨而深情？回憶的哀傷，哽咽激動的情緒，排山倒海襲來，她不禁流下了一串串的熱淚，在陣陣刺骨寒風鑽入的窗邊，逐漸變成臉頰上一片模糊濕漉的冰冷。
「於是我走的前一晚，我在修女島上奶奶的房子裏整理行李，忽然聽到石子敲玻璃窗的聲音。……所以我不曾換衣服，便跑下樓去，從後門溜出花園，園子的末端就站著那可憐的他，危顫顫地抖著。」「是的，他回去了。然而我在修道院衹呆了一星期他便死了。」「他想著躺在身旁的妻，她是如此地深鎖著她的戀人在?訴他不想活下去時的眼神。」
人生一輩子最難以忘懷的戀愛對象，就是初戀的情人，尤其是未能修成正果相互廝守的戀人。往後情感的波濤已無當初震撼心弦的悸動，當情感落實到婚姻習以為常的柴米油鹽後，便是謹守著家人夫妻的情份來共度餘生，但心坎上不可觸摸的，竟是悄悄隱藏那早已滅息的青春莫名的傷痛。
下雨的夜晚，痴情守候在花園裡，只為一睹明日即將遠離的伊人。魂牽夢縈，苦雨不停地下著，淋濕了衣裳，也澆息了萌芽的情愫，明天，橫亙眼前的是一條無法交集的遠徙路途。只為再次目睹告別，炙熱的心靈，任由夜雨嘩啦襲身，終致傷寒殞逝。一盞忽暗忽明的燈火，一身顫抖的軀體，在夜雨中驟然飄逝滅息，舊日的回憶，倏忽降臨，蟄伏的憂傷沉埋多年，在不經意的剎那，撫觸著易感的心靈，已然不再年輕的身驅，不再豔紅的臉頰，匿藏著一段無法訴說悲傷的過往。
在平淡的家族聚餐後的夜晚，乍臨沒有設防的心靈城堡，浪潮般地席捲眼前的歡樂，沉浸在多年以前那無法逆返和傾訴的初戀情懷中。平淡庸俗的紅塵歲月，歷經滄桑嘈雜，暮年餘生，驀然回首，那在燈火闌珊處，會不會讓我們突然憶起那難以或忘的悸動心緒，給予這平凡無波的時日，掀起一波波餘韻不止的傷痛和悔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