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出生於彰化縣,屏東師專畢業,國小教師退休,現居新北市專職寫作。著有短篇小說集《進香》,長篇小說《番仔挖的故事》、《西螺溪協奏曲》、《鳶山誌:半透明哀愁的旅鎮》、《鳶山誌:藍色三角湧》、《大島記:渾沌台灣》、《望鄉:落葉不歸根》。
得過「中外文學」短篇小說獎(1973)、時報文學獎(1978)、台灣文學獎百萬小說獎(1997)、巫永福文學獎(2018)、礦溪文學獎特別貢獻獎(2023)。
受邀過的文學訪問及演講,有國立教育電台專訪(2021、2023),真理大學「林榮三台灣文學講座」(2021、2023、),彰化縣文化局「礦溪文學獎特別貢獻獎」專訪(2023),台北市文化局「臺北記憶‧資深作家」專訪(2023)。
作品深具鄉土情味,喜以方史、宗教、民俗、傳說、神話入筆。手法傳統寫實兼融魔幻寫實,為台灣文學十分重要的歷史小說家。
■錢鴻鈞
一、大河小說的精神傳承
詹明儒六部長篇小說,表面上各自獨立,實質上一以貫之,寫的都是台灣命運,形同一系列互相串流的大河小說。較諸前輩們的傳統大河小說,值得一提的是他有計畫的、循次漸進的,刻畫了台灣年代的新變動,開拓了台灣歷史小說的新領域,開展了台灣文學的新視野;而大河最終流向則是試圖建構出,所有台灣人生存福祉的未來藍圖。
清大台灣文學研究所,陳萬益教授將《番仔挖的故事》視為台灣歷史小說的新階段,陳建忠副教授將詹明儒歸類為台灣新歷史小說作家,即可為證。
二、開闊恢宏的全面史觀
詹明儒的小說,既能顧及歷史縱切面的延伸,又能整合時代橫切面的現象,演繹成全面性的呈現。特色是,每部作品都可讓人瞭解到時間的走向,感受到空間的脈動,並不局限於小時空、小個案的著墨。
政治、社會、信仰的動向上,例如《番仔挖的故事》、《西螺溪協奏曲》,從個人安身擴及家族立命,從族群足跡擴及家國軌跡,無不都在包涵範圍。朝代、產業、宗教的變革上,例如《鳶山誌:半透明哀愁的旅鎮》、《鳶山誌:藍色三角湧》,也是將之一起納入關懷的主題。
例如《大島記:渾沌台灣》,幾乎涵蓋了宇宙觀、物質觀、生命觀的統述;其生命觀,具有揭櫫天地人一體,統納地球萬物,尊崇生命價值的大賦義。並藉資演繹成人類誕生後,從世界走向台灣,再從台灣走向世界,從神性落實到人性,再從人性進化到神性的世代試煉過程。此書可說,絕對是一部空前,甚而絕後的小說巨構。
又例如《望鄉:落葉不歸根》,從台灣寫到南太平洋、中國大陸、朝鮮半島,從族群寫到信仰、政經、戰爭,進而從人性大愛昇華到神性大慈。難怪文評家歐宗智認為,詹明儒已體現文學理論大師葉石濤所揭櫫的,涵蓋現實主義、人道主義、理想主義,以及展現藝術技巧的五大小說創作指標。
三、不斷突破的創作內涵
詹明儒再三突破自己的創作局限,主題方面,已如前述。議題上,六部作品,則始終如一,全都以台灣立場為主。
筆法上,《西螺溪協奏曲》、《鳶山誌:藍色三角湧》、《望鄉:落葉不歸根》,採用的是傳統寫實技巧;而《望鄉:落葉不歸根》,則是這種筆法的代表作,台灣作家無有出其右者。《番仔挖的故事》、《鳶山誌:半透明哀愁的旅鎮》,採用的是魔幻寫實技巧;後者,透過現代某瘋子分裂出各種關鍵角色,參與書中各個朝代的人物扮演,可說是台灣文學的大膽實驗,簡直令人拍案叫絕。
同屬魔幻寫實的《大島記:渾沌台灣》,必須獨立出來,另作闡釋。此作,幾乎包括所能採取的各種視角,視角轉移之間,依據情節順理成章,串連成一個縝密而細緻的,多重而協同的巨大觀點,直如天神才有的「時空複眼」。元素上,結合台灣遠古神話、史前傳說、近代族群現象,交織寫實、魔幻、奇幻的無限想像,進行了一次世界級的極致實驗,結果他成功了。
彭瑞金教授曾撰文指出:「……詹明儒應該稱得上是罕見的長篇小說創作的孤獨戰士了。這麼多年來,能執著於一個題材的創作,當然有他自己的文學信仰。但沒有掌聲,也只有極少的部份被發表出來,必定要有過人的捍衛文學的毅力,才辦得到。……」
五十多年走來,詹明儒的不斷自我突破,可說也是台灣文學的突破之一。他重質不重量,最可貴的是始終以台灣題材,建構台灣精神、擘畫台灣理想,每部小說都足以壯大台灣文學的長河規模。
詹明儒已踰七十歲,但仍然力寫不懈,期待他能再創高峰。
歷史滄桑與族群哀愁的刻畫者

■康原
詹明儒是彰化人,1997年以《番仔挖的故事》,獲得《文學台灣》的百萬「台灣文學獎」。這本魔幻寫實的歷史小說,帶我了解故鄉芳苑先祖的早期生活情形,展開台灣開拓史的族群故事,雖然以在地漢人意識為中心,卻整合了清初原住民、漢人、荷蘭人之間的愛恨情仇。
我在彰化推動村史寫作,這本小說正是一部典範的文本。我們有志一同,都站在「大眾史學」的觀點,來保留庶民生活史,所以每每鼓勵彰化鄉親閱讀,學習他的寫作技巧,了解在地文化內蘊。
大眾史學,是一種反映臺灣社會民主化後的,歷史多樣性的書寫模式。此模式,由一群民眾去書寫自己的生活史,書寫者可用詩歌、小說、影像、報導文學等形式,呈現自己的個人史與家族史;詹明儒的小說,正是其中之一。
2016年詹明儒再推出《西螺溪協奏曲》,這本小說是2004年獲文化部(文建會)培土計畫的補助作品。書中紀錄1960至1990年代社會變遷的紋路,台灣經濟起飛的虛靡、地方政治的空耗、族群相處的磨合、城鄉差距的拉大;無不在在加速著,台灣人整體性情的物質化,個體靈肉的撕裂化。
以西螺溪、淡水河兩岸為描寫空間,呈現出政黨對立、農勞變動,基層閩客原及外省族群的互動情形;也表現出社會運動的違警集會、街頭抗爭,底層人物的城市生活、都會生態的扞格現象。而所寫的並非大人物,而是鄉里庶民。
2023年、2024年,詹明儒又推出《鳶山誌:半透明哀愁的旅鎮》、《鳶山誌:藍色三角湧》連作,書寫三峽的政治、歷史、族群、產業變遷等題材;以時空的檢視、族群的觀照、人文的省思,開啟演繹篇章。其中,有文學地景的書寫、自然生態保護的呼籲,以及神話、傳說的重新詮釋;更將神話、傳說、地誌、信仰、生態等元素,放入小說內,勾勒出三峽及其前身的三角湧史,交織成三峽及台灣數百年來的沉重殖民紀錄。閱讀時宛如身歷其境,走訪三峽老街的異質建築,觀覽祖師廟的石雕藝術之美,並且深度體驗泰雅族、平埔族、漢人、日本人之間,歷史的滄桑與族群的哀愁。
2023年,第25屆「磺溪文學特別貢獻獎」頒給詹明儒。我在推薦文中寫著:「詹明儒從竹塘鹿寮小村出發,不亢不卑、不驕不躁,懷抱著滿腔彰化先賢的文學熱忱,一路寫過中台灣、北台灣,寫向南台灣、東台灣。其小說足跡,是彰化精神的發揚光大,其文學宏圖,兼負著彰化人的傳承與期許」。
詹明儒是台灣長篇小說創作的旗手,2024年出版空前魔幻的《大島記:渾沌台灣》,2026又出版空前寫實的《望鄉:落葉不歸根》,篇幅更上一層樓。這部新作,透過詩人岩上家族的故事為架構,主域上南抵八掌溪、曾文溪的嘉南平原;時間上,從日治後期的戰亂、國府接管台灣的動盪,寫到民主選舉、政黨輪替的現在。內容上,記述了嘉義、台南、高雄地區,兩個朝代的生活境況;族群上,刻畫了太平洋戰爭、二二八事件以降,大嘉義平地人、阿里山鄒族人,投入二次世界大戰的軍屬、軍伕,以及遭受國府政治迫害,其苦主與家屬們的無奈命運。
書中,另以中國為副域,演繹了嚴振章與其他台灣兵,受騙投入國共內戰,淪為共軍俘虜的悲哀;再以朝鮮半島為佐域,鋪陳了台灣兵、中國兵,被迫投入「抗美援朝」的慘烈戰役。兩場戰爭,尤其發生在遙遠朝鮮半島的那場,關及1590年代日本豐臣政權、朝鮮王朝、中國明朝之間的漫長糾葛之戰,更又擴大了台海兩岸軍人,到底為何而戰的無奈命運。
專制體制的邪惡兀鷹,以蒼生為芻狗,以百姓為祭品,莫此為甚。此書呈現的這道歷史課題,對映台灣現況,特別值得國人閱讀與深思!
詹明儒是誰
■台西桃
伊是阮老師。
民國63年暑假,有一个屏東師專畢業的彰化囝仔,佇麥寮客運站下車,要去台西新興國小報到。伊走過新虎尾溪橋,走入阮厝門口,向阮阿母問路;新興國小真偏遠,阮阿母就借伊一台鐵馬,給伊騎去。
彼陣,我讀國小三年,開學才知,伊就是阮學校的老師。詹老師教無多久,入伍做兵,退伍再回來報到時,拄好教到五年級,阮這班。他音樂袂歹,第二年就去做音樂科任,所以只教我一年;我畢業後,讀麥寮國中,從此就無再看過伊。
伊注定是阮尪。
民國67年,國中一年級,導師拿著中國時報告知我:新興國小有一個詹明儒老師,他寫一篇〈進香〉得到小說比賽首獎,真無簡單。有一日,我放學經過一間街戶,看到詹老師,拄好徛佇門口;師生重逢,老師真歡喜,講伊已經調去明禮國小,阮就這樣又有連絡了。
兩年後,老師調去豐安國小。國中畢業,我去美髮班受訓,學得一技之長,接受老師建議,一面佇豐安開業,一面幫學校幾位老師開伙。彼陣,老師的老母突然中風,老師佇橋頭租一間透天厝,從竹塘接來老人家,再去阮厝提親,希望我一面開店,一面照顧伊老母;就這樣,相差十歲,阮結婚囉。
婚後,我生下查某囡。婆婆全身癱瘓,食袂下飯,啉牛奶會拉屎,為了補充營養,我擠奶汁飼婆婆。婆婆流淚了,我也流淚了;我心想,就這樣幫這個竹塘囝仔,回哺這位竹塘老母吧。
民國74年,為了方便婆婆復健,也為了改善家計,老師調去土城清水國小。阮佇社區,分期付款一間店面,我一面開業,一面照顧婆婆。想袂到,生意真好,我兩年就還清銀行貸款。76年,婆婆過身,老師過袂慣市區生活,77年調去三峽山頂的插角國小,開始伊想要的寫作歲月。
伊注定是一個小說家。
老師真有寫作才華,清水國小期間,已經有《阿福林與鄰里們》,佇向陽主編的自立晚報副刊連載。民國86年,佇插角國小完成的《番仔挖的故事》,得到民眾日報、文學台灣基金會合辦的,台灣文學獎的百萬小說獎,名聲響亮全台灣。
民國90年,老師準備退休,調去鳶山下的安溪國小。退休到現在,終於大展身手,105年出版《西螺溪協奏曲》,107年得到巫永福文學獎;112年出版《鳶山誌:半透明哀愁的旅鎮》,而且綜合以上成就,仝年由康原推薦,得到磺溪文學獎的特別貢獻獎。
老師繼續拍拚。113年又出版《大島記:渾沌台灣》、《鳶山誌:藍色三角湧》,115年出版《望鄉:落葉不歸根》。寫寫寫,衝衝衝,實在有夠骨力,若像一隻台灣牛咧犁田!
阮注定是夫唱婦隨。
目前,老師已經出版六本小說,四本是自費的。原因,當然是銷路無好,無人要幫伊出版。
自己出冊,為了節省經費,有兩本封面是我畫的。前衛林文欽社長,是我的雲林同鄉,慷慨表示詹明儒出冊,「前衛出版社」的招牌,免費拿去用;就這樣,老師揣出版社掛名,就毋免煩惱囉。
老師本來想要「以冊養冊」,得一個文學獎,解決出版經費的問題。足奇怪,毋知為何,就是一直無再得獎。好佳在,出版《望鄉:落葉不歸根》前,台中朱子文醫師尪某,寄來一筆助印款,交待袂使講出去;查某人藏袂住秘密,我這是偷偷寫出來的,請大家莫再傳。老師自己呢?就統合其他贊助者,佇封底用「台日松竹讀書會」的名義,感謝怹的義氣。
講一句心內話。我並無希望老師出大名,賺大錢,那會無閒到乎我揣無人。我只希望牽伊的手,同齊清靜過日,白頭偕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