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瑋佳
老友來訪,隨身挎包裡塞著一罐裹著防潮紙的新茶。他說這是新採的明前茶,親手炒製的,讓我嘗嘗春的鮮。
拆開包裝的瞬間,淡雅茶香撲面而來。在這座被霓虹與咖啡充斥的城市,收到這份帶著山野靈氣的禮物,新奇又熨帖。茶葉蜷曲如墨綠雀舌,表面泛著白毫,湊近細聞,似有晨霧與草木的清韻,像封存了整個江南的春天。
我洗淨白瓷杯,取一小撮茶葉投入。沸水注入的剎那,葉片在杯中舒展沉浮,漸漸暈開碧色漣漪。輕啜一口,先是微苦在舌尖漫開,而後回甘如清泉奔湧,喉間縈繞著若有似無的蘭花香。用這茶煮茶蛋,茶葉與香料在鍋中翻騰,蛋殼裂開細紋,蛋白吸飽了茶的醇厚,咬開時茶香裹挾著滷味,比尋常茶蛋多了份春日山野的清冽。
以茶入點也別有風味。糯米粉揉進濃茶汁,包上豆沙餡,蒸出的茶糕青綠瑩潤。入口軟糯,茶香與甜香交織,連平日裡偏愛甜食的同事嘗過後都驚歎:「這味道,像是把春天嚼進了嘴裡。」我還試著用茶湯泡糯米,蒸出的茶飯粒粒油亮,伴著鹹肉與春筍,每一口都浸潤著茶香,彷彿置身煙雨茶園。
這罐茶像把鑰匙,打開了我對故鄉的思念之門。因為這茶,某個週末,我約上老友,又邀了幾個同好,一同奔赴他的家鄉。車過青石板橋,漫山茶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嫩綠的茶芽綴滿枝頭,茶農們背著竹簍穿梭其間,歡聲笑語驚起林間飛鳥。我們住進農家小院,晨起看採茶人指尖翻飛,傍晚聽茶灶裡柴火劈啪,連空氣裡都飄著幽幽茶香。
在茶園,老友的父親教我們辨茶:芽頭肥壯、白毫滿披的是上品,色澤翠綠帶霜的滋味最鮮。我們挎著小簍,專挑向陽處的嫩芽採,偶爾茶樹刺勾住衣角,倒添了幾分野趣。臨走時,我們的行囊裡塞滿了新製的茶葉,像把春天又帶回了城市。
回城後,我把新茶分給其他朋友,大家頓時熱鬧起來。「這茶香得像小時候外婆炒的茶!」「好久沒喝到這麼鮮靈的春茶了!」大家捧著茶杯,討論著不同的泡茶方法。
都市人被快節奏裹挾久了,連自然的氣息都快淡忘。朋友捎來的這罐茶,捎來的不僅是清冽,更是提醒,提醒我們心裡該留塊詩意的角落,盛得下山間的霧、枝頭的芽,裝得下為一盞新茶奔赴遠方的浪漫。當我們願意為這些小確幸駐足,日子才不算被忙碌輾碎,而是在平凡中藏著茶煙嫋嫋的閒適,藏著能擁抱自然的熱忱,這大概就是生活該有的詩意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