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發展的一個特點就是數位混亂，去年九月，白宮東廂建築拆遷前夕，家具被成堆搬出的影像在社群平台上瘋傳，隨即引發了排山倒海的辯論。弔詭的是，這場辯論並非針對搬遷本身的政治意義，而是公眾對於這段影像真偽的集體焦慮。有人堅稱這是敵對陣營利用AI生成的假造宣傳，即便官方與權威媒體證實了現場的真實性，懷疑論的火苗依然無法熄滅。這起事件標誌著一個全新時代的降臨，我們正處於一個感官證據徹底失效的轉捩點。
這種對真實性的集體不信任並非空穴來風，隨著AI的進步，我們瀏覽手機的每一分鐘，幾乎都被大量廉價且快速生成的AI內容所淹沒。這些內容不再像過去那樣追求精準的偽造，而是以一種被大眾戲稱為「數位垃圾」（Digital Slop）的姿態存在。這些低品質且毫無意義的圖像與文字，像是一股混濁的洪流，沖刷著人類的判斷力。當前社交平台上的演算法，似乎更傾向於推薦這些能迅速勾起情緒反應的素材，而非具有事實基礎的報導。我們曾以為科技會讓資訊更透明，結果卻是讓我們陷入了一場永無止盡的猜謎遊戲。
這種被廣泛討論的「數位垃圾」，其本質並非為了說服誰，而是為了佔據眼球時間。這些內容製作者的目標非常單純，就是透過海量的視覺刺激來換取流量與廣告收益。我們在螢幕上看到的不再是真實的人情世故，而是經過演算法精密計算後，最能引發人類原始情感的合成畫面。當我們看到那些看似感人至深、實則由程式編寫出來的救難影片時，人類天生的同理心正被當作一種可收割的資源在利用。
更令人憂心的是，這種虛假內容已經轉化為一種高效的人性武器。政治圈充分利用了這種混亂，現在的競選策略不再僅止於攻擊對方的政見，而是大規模散布能激發對手支持者憤怒的訊息。這些訊息往往遊走在真實與虛構的邊緣，刻意挑起族群對立。當政治溝通簡化為一場場情緒勒索的表演時，公共議題的理性討論空間便被擠壓殆盡，只剩下無止盡的叫囂與謾罵。
在這種環境下，權力者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謊言紅利」。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現象，當社會普遍認為網路上的一切都可能是造假時，真相的價值便會隨之崩解。當權者可以隨意指控任何對其不利的真實證據為「AI生成的偽造」，而公眾在疲於分辨的情況下，往往會選擇退縮到自己原有的偏見之中。這不僅僅是資訊對錯的問題，而是社會互信基礎的全面瓦解。
面對這場「數位垃圾」洪流，單純的技術手段已不足以應對。即便開發出再強大的偵測工具，也終將陷入科技競賽的無限循環。真正的解方在於社會文化的重建。我們需要建立一種新的共同契約，重新賦予「真實」應有的尊嚴。這包括對資訊來源的嚴格要求，以及對刻意操弄情緒之內容的集體抵制。只有當大眾不再為那些充滿煽動性的內容買單時，這種惡性競爭才有可能止步。
這場混亂教會我們最重要的一課，就是保持適度懷疑與清醒。過度的懷疑會讓我們陷入虛無，而缺乏懷疑則讓我們淪為操弄的對象。即便網路上充斥各種所謂的「數位垃圾」，我們依然要在現實生活中去感受、去觸碰、去對話。當我們能從螢幕中抬起頭，看見身邊真實的人與事，那些由程式產生的幻象自然就會失去力量。真實的世界雖然不完美，但它是我們唯一能立足的根基。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前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