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一部別樣的「黃河傳」——讀賈平凹《消息》

■潘玉毅

當代作家的作品我讀得不多,當然也包括賈平凹。但作為當代文學領域久負盛名的作家,其名其文早已如雷貫耳。前不久得贈《消息》,我便趁放假之機,一邊帶娃,一邊讀書。可巧的是,女兒似乎也對這本書特別感興趣,明明前一刻還是趴臥狀態,忽地就用手撐著坐了起來——而這個動作她才學會不到一日——隨後從我眼前將書「拖」走,認認真真地翻看起來,任我拿玩具吸引,她都不為所動。無可奈何,只得由她先看,而我則在一旁為這位可能是賈平凹最小讀者的朋友拍照留念。

約莫半個小時後,她翻得倦了,我才得以擁有這本書的閱讀權。因這一段小插曲,我看得格外急切,生怕女兒心思湧動又將書搶了去。此為題外話。事實上,早在網上看到書訊的時候,我就對其封面饒有興趣。樹、人、獸、雲,畫風讓人想到《山海經》。設計者如此用意,想來這是一部「志人」或是「志怪」的小說。就閱讀感受而言,也確實如此。

《消息》一書,共由四個部分90餘篇文章組成。形式上取法古典小說裡的筆記體小說,用舊瓶裝新酒,講述了自己多年「遊觀」所得,這所得包括見聞與內心感受。全書以黃河晉陝大峽谷開篇,用一句「別的江河,就是某某江、某某河,黃河卻稱之為天下黃河」起筆,以恢弘氣勢拉開了《消息》的宏大序幕,初讀,有《莊子·秋水篇》的味道,待讀到寫人敘事部分,又兼有唐傳奇和明清小品文的色彩。在書裡,他賦予所有的動物、植物、人物,以及山川河流以獨特的意蘊與情感。而且他也毫不吝嗇,藉在黃龍山接受三個拍攝風光宣傳片的年輕人的採訪的故事,以「一個地方與一個人」之間的關係為切入點,講述了自己創作的方法論。

某種意義上來說,《消息》就是一部關於一個地方的書。這個地方就是黃河岸邊。再聚焦一點,就是以黃土高原為中心的黃河流經的中下游地區。作者以自己的遊觀經歷為依憑,彙集黃河兩岸有意思的人、事、景、物,狀其貌,顯其形,敘其事,傳其神,寫了一部別樣的《黃河傳》。若以史志作比,這傳記不是編年體通史,而是方志斷代史。

《消息》雖為小說,但作者沒有按部就班,而是加以創造性的轉換,融入了紀實的技法,給人以深刻的「在場感」。隨便從中抽取一篇,都能找到類似於「記者採訪」的痕跡,讓讀者打心裡覺得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而非虛構而成。結合作者「我去故鄉商州,走了六個鄉鎮,去了陝南、陝北,走了十個縣,三十個村寨,還去了黃河、渭河、涇河、洛河、熊耳山、天竺山、大青山、庾嶺、蒼龍嶺。甚至去了甘肅、山西、河南、山東」的經歷,『采風』二字頃刻間就變得立體起來。真正的采風不是狹隘的遊覽、參觀,而是對山脈水系、民情風俗的採集,是瞭解一個地方、一道風景、一些人的最好方式。用相關宣介語裡的表述則是:「作品延續古代筆記小說『志人』、『志怪』傳統,採用新聞體實錄手法打破傳統線性敘事,將農田耕作、隱士文化等微觀細節融入對傳統文化與自然生態的宏觀思考,展現當代人的生存智慧與生命姿態。」

至於書名的含義,作者在〈題記〉裡有所交待,「百草奮興,群生消息」。這消息是很接地氣、很靈動的,像春天即將到來時枝頭的鳥兒開始歡叫,像秋風轉涼時草叢裡的蟲鳴唧唧,與我們慣常理解的「新聞消息」不同。雖然同是求諸耳聞、眼觀,作者言稱的消息別具匠心,也更考驗讀者的「胸藏」。

書裡的每一個篇章看似各不相干,實則互有關聯。確切地說,是精神內核上形成了一種互補關係。好比是一個人擁有多個標籤,但單一的某個標籤都不足以形容一個人,只有將那些標籤合在一起,才是一個完整的人。

我極喜歡書裡的表達,文字並不繁複,卻又寓意深遠。寥寥幾筆,就將一座山一條河的形態、一個人的風采描摹得入木三分,足見寫作者筆力深厚。「商州多山,而青河回龍灣處的山奇特,層巒疊嶂如忽地散去,狼奔豕突的,僅留下一座孤峰。」(《文筆峰下人家》)連同標點,攏共41個字,將一幅靜態圖變成了GIF動圖。「還是那個姓惠的老漢,再到鎮街去,好多人認識他,叫著:『哎,哎桃花谷的!』老漢不應聲。叫他的人說:『叫你哩聽不見?』老漢說:『我不是桃花谷的,我是念溪谷的。』」(《桃花谷》)對應前面其他住戶跟風栽桃樹導致「野雞還有,野豬沒了蹤影」,再到桃花節招徠諸多遊客,「追逐打鬧,許多桃樹被拽倒,許多地堰被蹬垮」,桃花谷的老弱病殘在旁制止,「先是央求,再是呵斥,最後又都哭了:『栽桃樹是為了結桃,不是為了開花啊!』」字裡行間,令人反思。

其他篇章亦是如此,作者只管描述自己看到且關注的現象,用匠心加以整合,卻沒有直接給出答案,但每個讀者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且以文末的一個句子為例:「人面石獅還在門口,黑貓臥到書架,我只是把一只玉蛙放在了菩提樹下。」蛙是賈平凹的自喻,聯想到佛陀在菩提樹下證悟的傳奇故事,大抵可以想見他寫作的過程和對文本的寄託,但未必不能有其他的解讀。

當然,這部小說也不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如果細摳,其實書中個別的句子表達並不準確,甚至還有些「問題」。譬如作者寫潼關,「潼關為雄關,歷來的戰爭莫不發生於此」。歷朝歷代發生戰爭的絕不只有潼關,大體他想表達的是此間曾經發生過很多的戰爭,地理位置極為特殊。不過,這並不影響讀者的閱讀,甚至更能代入寫作者的角色與情感,身歷其境,故也無傷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