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摺疊幻境、多維開展──關於《五衰》的種種念想

■曾昭榕

《五衰》,是一部以南朝侯景之亂為背景的長篇歷史小說,書中以五位敘事者作為五種視角進行事件反復的開展與陳述,在相異的視角穿針引線中,摺疊出逕庭的觀點立場。

祁教授是研究六朝的名家,信手拈來便是穿插各種佛典故實與軼聞掌故間,「五衰」在佛教中代表欲界天人福報消失後的五種徵兆,而小說中的五位主要角色也彷彿能與天龍八部眾展開對應,蕭衍與帝釋天、侯景與叛亂天界的阿修羅、熱愛宮體詩的蕭綱則是妙音迦樓羅,而蕭?與蕭繹則宛如夜叉與龍。

然而,若我們若只將角色與某一八部眾進行對應,則不免少了閱讀的柔軟性,故事裡每個角色如同鏡面,閃爍出八部眾的多重性,而這也是人性的複雜與其愛恨貪嗔折射,如同碎裂的琉璃,如夢幻泡影。

而閱讀小說,也會注意到昭明太子蕭統這個角色,宛若朝露般的早逝而早慧,卻反覆地在彼此人物的回憶間閃爍,其《昭明文選》在文學史上留下斐然的篇章,重複著光輝與文明的詠嘆,而蕭統的早衰,也折射出文明的脆弱與短暫,同為催生出宮體詩的徐陵、庾信,在侯景軍隊前的臨陣逃逸也成了一種結構互文,宇宙之中文明僅僅是莎士比亞猴子般地一瞬,像是劇烈星體燃燒過後逐漸失溫的餘燼,一如熵增。

梁武帝信奉佛法,曾多次捨身浮屠,這令我想起一則《太平廣記》的軼事,一艘自安南而來的商船,賣碧玻黎鏡,面廣一尺五寸,重四十斤,內外皎潔,置五色物於其上,向明視之,不見其質。問其價,約錢百萬貫文。

碧玻黎鏡應為銅綠玻璃,當時東亞並未有製作玻璃的工藝,因此梁武帝傾盡國家財政卻仍無法買下,玻璃產自於大秦(羅馬),透過佛教的海上貿易,與佛典、醫藥、各色水精(水晶)琉璃珊瑚等珍寶來到了中亞,佛教以海上絲路為輻射進行傳播,梁武帝對佛學的癡迷,或許不僅僅對極樂涅槃的嚮往,也包含了對於眾多珍寶的迷戀,那易碎卻是透明無塵的碧玻黎像是一則隱喻,折射出梁武帝對虛無與空性的象徵,其所信仰的佛土,不過便是一個易碎、脆弱的世界的感知:凡所有執皆為妄念,無論再光輝的文明,終將走向滅亡與破滅。

《五衰》在敘事結構上採用了全知視角,並巧妙地融合了後設語法結構,形成了四維非線性敘事,結構的破碎是對於「衰敗」的探索,令人聯想京都庭園的枯山水,一種侘寂、成住壞空的不可逆,現世宛若塵埃的消逝,文明僅僅是餘燼,無論是蕭衍最終死亡(是否為道成肉身?)、蕭綱以肉身之軀成為朝堂短暫的傀儡亦或短暫詩學的守護者,這部作品適合對歷史、哲學以及人性有興趣的讀者,藉由讓讀者對歷史事件的反芻式進行理解,也提供了一種對生命、命運和存在的深刻思考。作者祁立峰以其精湛的筆觸,帶領我們走進一個既具歷史真實感又充滿哲學深度的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