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政珍
我對《中華日報》最深刻的印象是1987年至2008年共二十一屆的「梁實秋文學獎」,這是當年文壇的盛事,培育肯定了很多人才。我興大的同事陳建民教授就是得獎者。當時深感與有榮焉。陳教授文筆細膩,曾經詮釋過我很多詩作,也間接地牽連了我與《中華日報》的因緣。
我和《中華日報》直接的因緣,是來自於現任副刊主編劉曉頤的邀稿。曉頤是很優秀的詩人,對文字的感覺非常敏銳。我2019年11月正式加入「臉書」後,貼文大都是詩作與「詩學隨想」交互穿插。「隨想」的過程經常展現人生苦樂兼備,有笑聲,但不時苦澀,不時哭笑不得。因此這一系列的文字,總標題就叫作「苦澀的笑聲」。
這種詩觀,夾雜複雜的反諷、自諷,甚至是自我的揶揄,後來很自然就直接回到「隨想」的命名,去掉「苦澀」與「笑聲」情緒的字眼。在「臉書」發表十幾篇「隨想」之後,有一天突然接到曉頤透過Messenger的邀請,希望我在華副發表一系列的「專欄」,而且專欄中還要讓「簡政珍」三個字出現,這就是一開始的「簡政珍詩學隨想」。
再隔一陣子,由於我對中國古代的「詩話」的閱讀體驗,潛意識裡自己的文字可能已經在過去與現在的時空中穿梭,心裡漸漸朝著要完成一本「當代詩話」的思緒挺進。大約兩年後,這些累積的「當代詩話」就變成了書林出版的《當代詩話》,而我的專欄「簡政珍詩學隨想」也很自然變成了「簡政珍當代詩話」。
但什麼是「詩話」?詩話,是古代評論詩、詩派、詩人創作的著作,形式有詩也有散文。詩話的萌芽很早,可以追溯到漢朝的司馬相如論作賦、揚雄評司馬相如賦。許多人認為鍾嶸的《詩品》是百代詩話之祖,而歐陽修的《六一詩話》才真正有「詩話」這樣的詞語。
我的當代詩話結合了傳統詩話的精神與當代時空的特性,有下面幾個面向:
一、意象
傳統詩話裡,理念的呈現經常與詩作相呼應,因此這個詩話既含濃稠的詩觀,又含幽微的詩意,如白石道人說:「歲寒知松柏,難處見作者」。松柏能真確體受寒冬,正如詩作之難只有詩人有切身的感受。歷來寫詩話的,大都也寫詩。透過意象,詩觀不流於抽象化、概念化,如此的詩話也因而有血有肉。
二、哲學
詩話要呈現動人的詩觀,必然含蘊深厚的人生哲思。不是純然的邏輯推演,而是以人生為依據的哲學思維。如司空圖「二十四詩品」說的自然:「自然,俯拾即是,不取諸鄰」,「真與不奪,強得易貧」。人生在世,不論是否寫詩,為人在於自然存真。不強奪,強得看似致富,但終究造就貧乏。人生如此,寫詩也如此。文辭造句,刻意扭曲,表象華麗多采,卻是掏空的內涵。好的詩話是哲學的化身,深刻而讓人動容。
三、意象與哲學的結合
不論白石道人或是司空圖,上述的詩話早就「意中有景,景中有意。」司空圖在論述自然時,說了「真與不奪,強得易貧」後,緊接著是一個動人的意象:「幽人空山,過雨采蘋」。不假外求,面對空山,幽人身心自在圓滿。理佐之以象,非常有說服力。
因此,詩話得以動人在於:意象與哲學的結合。我的專欄裡有一則:「哲學是抽象的智慧。抽象概念經由意象化後,既保持原有哲思的縱深,又文學幾近哲學;當思維富於意象,哲學幾近文學。詩的意象思維正是文學與哲學的交會。」
四、語言的沈默
文言文時代,文字言簡意賅,話不多說,但意義悠遠,引人想像。當代以白話文寫詩,一不小心,就變成散文。關鍵在於,詩有「說」與「不說」。該說的是「景」,不該說的是「情」,因為「情」是用感受的,不是用說的。
以白話文寫「詩話」,也要有「說」或「不說」的自我提醒。該說的是啟迪人心的智慧;不該說的是,是反覆說明的陳述,使文字變成贅語。當代詩話需要以傳統詩說為鑒,時而以意象取代概念思維,時而掌握文字潛在的沈默,不廢言廢語。「沈默不是啞巴式的無言,而是語言趨於飽滿的狀態。」
五、非印象式批評
傳統詩話雖然語言精緻,言簡意賅,但論述經常流於「印象批評」,如標題為「含蓄」、「豪放」、「委屈」等等的情緒用語。即使以詩的意象為例,也是提供一種「印象」,很少細讀文本,做更精當代詩話務必要跨越「印象批評」,使詩的體會超越「概而言之」的印象。因此,文本的精讀細品是重要的美學基礎。批評,不是概念式的「印象」,而是透過文字細讀,進入詩學的堂奧。
六、非理論的框架
但文本細讀並非為了建立系統化的理論架構。當代詩話保持傳統詩話「自在」、「非系統化」的思維,在文本「精讀細品」的基礎上,體會到意象的流動性、文本的多義性、矛盾性;體會到文本的「結構」與「解構」可能是一體的兩面。文本細讀是深化文本的糾結與弔詭,而非將其簡化成「系統」、「主義」、或是「主題」。
七、詩觀,而非詩論
既然不是為了「主義」、「主題」,當代詩話是在某些情境提出一個詩觀,而非有系統的詩論。詩觀可能來自於隨想,可能來自於對於個別詩作的觀照,然這個觀照隨著討論對象浮動變易。
當代詩話體會到文字的活潑性、嬉戲性,但由於對文字的尊重,詩話不會讓文字的嬉戲性淪落成為文字遊戲。詩作與詩觀都在體驗生命。當代詩話所關注的是帶有哲思有生命感的詩作,與傳統詩話遙遙呼應。
八、詩與詩觀的當代性
當代詩話所牽連的就是傳統與當代性。艾略特說:沒有當代性就沒有傳統。假如脫離當代現實人生,所謂傳統再也無法號稱「傳統」。當代詩話並不刻意呈現現實的背景,但要讓讀者感受到這「當代人」在面對「當代的時空」。
當代詩話聚焦的是現當代詩,呈現的是當代的詩觀。因此,傳統進入當下,國外的思維也進入當下。詩話因此是縱軸(空間軸)與橫軸(時間軸)的交集。當代詩話自我提醒:因為當下,豐富了傳統,因為傳統,穩固了複雜的當下。
現在《中華日報》已經走過八十年的歲月了。副刊因為曉頤的主編,水準一再提升;經常聽到有讀者要搶看「中華副刊」的聲音。希望有朝一日「梁實秋文學獎」的繁華盛景能再度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