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時晴 畫／黃騰萱
文字起源是人類從語音進化到記錄的過程。《周易》記載，古人最先透過結繩來記錄事件和財產，後有殷商以甲骨文占卜演繹神諭。被古埃及人稱為「Medu Netjer」，意為「神的語言」的聖書體，則是一套極其複雜的書寫系統，由表音、表意、限定三種符號組成，是人類歷史上最優美的文字系統之一。而源自美索不達米亞的楔形文字是使用削尖的蘆葦桿或木棒為筆，壓印在濕潤的泥版上形成的。與楔形文字和埃及文字相比，對時間近乎癡迷的馬雅人創造了視覺風格更為強烈，宛如一格格精美漫畫和浮雕的馬雅文字。這些古老文字系統演變的共同規律便是從圖像描摹起始，再從具象逐步演化至抽象。
圖像描摹是大多數古老文明裡文字演進的濫觴。當漢人在黃河流域以象形歸納統攝他們對世界和超自然現象的理解時，尼羅河流域的埃及人和兩河流域的蘇美人，或處於中美洲的馬雅人也在殊異的時間軸線同樣以圖像開啟人類轉譯世界的符碼，一套套將日月山川鳥獸神鬼和日常生活等納入文字記錄的全新表述系統。
現代人較少知道，在遠古的象形造字當中烏鴉的「烏」比「鳥」字少一畫的原因，是因為烏鴉全身太黑了，黑到不易察覺它的眼睛，因此描摹過程便將這一筆畫省略，而就是這麼短短的一筆畫和一小點便區分出一隻鳥和一隻烏鴉之間的差別。
假設文字是人類對定義和建構世界的想望，圖像描摹便是這份想望最早呈現的雛型。在卡夫卡的個人傳記內曾發現他極其私密性的黑白塗鴉和難以解釋的圖像密語。或許，對卡夫卡而言，這些抽象難解的圖像，皆是他嘗試用來重新鏈接現實世界的繩索。這些塗鴉是他熱切創造僅屬於他個人的文字系統過程所燃燒欲念的餘燼，一份緊緊抓住個人欲重新定義建構世界的熱情——古老且根深蒂固。卡夫卡試圖以其私密且專屬於他個人的圖像（亦可說是另一種退化至原初的象形文字），去探索存在的本質。如果文字發展是由最初粗糙的描摹高度進化至精緻抽象的過程，卡夫卡所企圖嘗試的便是逆轉進化回歸最初古老原始的圖像線條，重新以自己的眼睛出發創造屬於自己的文字，用自己靈魂的獨特和縝密與世界的木塊摩擦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