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從副工程司到副工程師

■寄三平

1996年7月1日,交通部電信總局改制為國營中華電信股份有限公司後,對外說法是組織精簡、管理彈性、效能提升;對內,則是一場從人事制度到咖啡機品牌都要換的新時代。而我的故事,就在這場改制風暴中,悄悄發生了。

在政府體制下,我的職稱是「副工程司」——聽起來像個掌握技術要津的小主管,雖不至於呼風喚雨,但好歹有個「司」字,讓人感覺有那麼點責任與地位。改制後,公司將職系職稱全面「企業化」,原本「副工程司」這一套跟著退場,我也被自然轉換為「副工程師」。

說實話,薪水沒少,福利照舊,工作內容一字未改,甚至電腦密碼都沒重新設定。但偏偏,名片上的那個字變了,這一變,卻讓我的社交生活翻了車。

「咦?你不是副工程『司』嗎?怎麼降級了?」這是家族聚餐時滿臉疑惑的親戚問的。

「是不是企業化後裁員,你被砍掉一級?」這是鄰居阿姨在樓下巷口探頭問的。

「唉,這年頭啊,鐵飯碗也會碎喔。」這是我爸晨運後從朋友間帶回來的八卦轉述。

通常我都會解釋「沒有、沒有,是職稱統一而已啦,『副工程師』其實就等同以前的『副工程司』,完全沒有降職!」雖然他們聽後都微笑點頭,但眼神明白寫著——「我們懂,你不用再硬撐。」

問題出在哪裡?其實不在職務、不在薪水,問題出在語感與認知的落差。「副工程司」,聽起來像「科長」或「司長」身邊的左右手,有行政味、有位階感。那個「司」字在傳統語感裡,就是能「司職」、「主事」的存在。而「副工程師」呢?多數人第一反應是「技術人員」。雖然也是專業職等,但「師」比起「司」,似乎少了「管人」的氣勢,多了「被管」的感覺。

在政府系統裡,職稱講究一種內斂但穩重的儀式感。改成國營公司後,這套文化被「組織扁平化」、「職稱精簡化」取代,結果就像把原本穿西裝上班的你,改穿Polo衫。雖然比較輕鬆、時尚,但長輩會說你看起來「不穩定」了。

中華電信的改制,和其他國營事業轉型一樣,是大勢所趨。但轉型過程中,那些看起來「只是換個名字」的動作,其實暗藏文化斷層與世代誤解。

我媽問我:「你現在不是政府單位的人了,那以後有退休金嗎?」

我回答說:「有啦,勞退提撥都一樣。」

我爸倒是很關心名片。他仔細端詳新名片幾秒後說:「以前你那張比較有官味。」

我苦笑說:「爸,現在流行扁平管理,沒有官味是好事。」

他淡淡回我:「可是你媽喜歡有官味的。」

說真的,我也曾在心裡OS:「以前我是『司』字輩,現在怎麼變成『師』字輩?」那一刻,我不是在意權力,而是那種莫名的「被看低」的幻覺。但轉念一想,也好。我不再需要跟陌生人解釋「電機工程司」是什麼;我只要說「電機工程師」,對方就秒懂:「喔,你是搞電機工程的!」誤解歸誤解,好歹還算尊重專業。而且,我們這些轉制員工,說實話,是這場改革裡最幸運的一群——工作沒變,薪資穩定,福利延續,職稱雖改了,但資歷還在。唯一改不過來的,是社會對「國營 vs 總局」的刻板認知,以及對職稱高低的過度想像。

有時候我想,如果把我的名片換成「資深線路魔術師」,是不是比較吸睛?可惜人資不給用。所以最後,我接受了——不管外界怎麼想,副工程師也好,副工程司也罷,我還是每天得處理許多傳輸線路、規劃衛星基地台,開會時假裝懂很多很厲害,下班時加熱冷掉的便當。唯一不變的是,我還是偶而得解釋,這一切真的不是「被貶職」。

有人說,一字之差,地位天差。我說,不,一字之差,是歷史與語感的巧合,是轉型與誤會的副產品,是我們這一代中年工程人幽默感的試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