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在歷史中尋找自我

古技今現系列4(Recall the ancient-4)
2016 /油彩 木板 畫布 純金箔24K / 65.5×43.5 cm

■章楷治

約翰·貝里曼(John Allyn Berryman),於1941年出生於美國明尼蘇達州,並憑藉1964年出版的《夢歌77首》(77 Dream Songs)與1968年出版的夢歌第二部《他的玩具,他的夢想,他的休息》(His Toy,His Dream His Rest)獲得普利策詩歌獎與全國圖書獎。在由霍華德·奈莫洛夫(Howard Nemerov)主編的《詩人談詩:當代美國詩論》(Contemporary American Poetry)提到長詩、敘事詩書寫前必經的三個問題:形式、人物、主題;而1956年出版的《向布雷茲特里特夫人致意》(Homage to Mistress Bradstreet)作為貝里曼成名的第一本詩集,以上問題得以充分體現在其中,並延續到之後的作品中。

《向布雷茲特里特婦人致意》是一本由五十七節組詩構成的長敘事詩,每節又以八行體寫成,卻又嚴格遵照格律。貝里曼發現由考萊(Abraham Cowley)在悲歌《紀念葛瑞葛里少校》(In Memory of Major Robert Gregory)中改製的八行體,具備彈性而莊重的特性,適用於任何題材,想來這也是為何貝里曼使用這形式的原因。整本詩集維持了這種形式,以長句開頭,延綿直到第三行轉調,採用三或四音步,作為以悼念為主軸,開頭賦予了莊重底層的敘事語調,短句則賦予氣口停頓、句子小結與凸顯警句的作用。第四句作為引子,為第五六句的英雄雙行體(heroic couplet)作鋪墊,將氛圍提至莊重的讚頌與悲歌,並在第七行再次以短句作變調收尾。末句,則以六音步抑揚格的亞歷山大體(Alexandrine)呈現。這種將音步對稱均分,並在後半段末端突破六音步留下未完成的「第七音步」的詩體起到向讀者強調,此句為此段的結尾作用,乾淨利落地分斷節與節之間的糾纏。

形式讓貝里曼解決了敘事詩的——敘事視角的轉換——潛在難題,自然形成了「分段敘事」的效果,換句話說,每段都是獨立人物的敘事,但可以從上一節內容找到這段敘事的角色究竟是誰。整本詩集最凸出的視角轉換發生在第5節與第54節,前四節是作者的敘事聲音,第5節開始貝里曼以「戲劇獨白體」(Dramatic monologue)的形式讓布雷茲特里特夫人開始說話。最後,第54節作者重新出現,為已結束的劇場作總結與致辭。

 

那位總督——你的丈夫——活得那麼久,

你不曾因此動容,不安地,等候著他?——1.1-2

登錄一週後,我們多數人已精疲力竭。——5.1

——你還沒準備好?你早已準備好。離開罷——54.1

 

布雷茲特里特夫人,清教徒女詩人,被當作「新世界」(16世紀初)的第一位詩人,美國作家夏洛特·戈登(Charlotte Gordon)便著有《布雷茲特里特夫人:美國第一位詩人不為人知的生活》(Mistress Bradstreet:The Untold Life of America’s First Poet)。而為何貝里曼會選擇這樣一位不被自己認可為詩人的詩人作主角呢?作者自述以一系列的叛逆展開這首詩,對新環境、不孕、婚姻、宗教、疾病與老年的反叛;而貝里曼便試圖在這種反叛中尋找到自我的身份認同,並重新檢視自己的詩學觀念。貝里曼的父親在他十一歲時開槍自殺後,便跟著母親生活,幾月內母親迅速再婚,最後並離婚帶走了貝里曼,而在生父自殺與養父離婚的雙重困擾下,長期跟著母親生活的他出現了身份認同障礙。想來,這也是他找了一位不孕,且又成為母親的女詩人來書寫。

這首詩被羅威爾(Robert Lowell)評論說「在美國文學作品中是最多才最充實的歷史詩。」而這種充實的歷史書寫,恰是因為貝里曼在歷史的長河中找到了另一個自我,倒不如說,發現了尋找自我的途徑。於是在現代迷茫的貝里曼獲得了來自過去布雷茲特里特夫人的召喚:

 

I hear you. Be kind,

you who leaguer my image in the mist.

Be kind you,to one unchained eager far &  wild」——25.6-8

 

——我聽見你了。請仁慈,

你這圍困我於迷霧中的幻影。

——你也仁慈些,對那已掙脫、渴望、奔遠而狂野的人」——25.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