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畢華
周萬德的成績跟我一樣的爛,兩人自然無法討論功課,即便可以去他家寫功課,可是老覺得他家氣氛怪怪的,說不上來的怪,尤其大人不在家的時候氣氛更怪,因此去了幾次就不再去了。就是去了兩人也只顧著談醫學院學生的事,數學沒作半題。這時我找到了另一位同學,陳育賢。稀疏的頭髮下一張圓圓卻瘦瘦像一隻洩了氣的氣球的臉上架著眼鏡,因此從他眼色裡不太容易分辨他的意思,小小的一張嘴彷彿從出生到現在都沒開口說過一句話。功課卻頂好,下課時間去問他課本上的問題,他會用沒有高低的音調回答你,解題解到你清楚明瞭為止。有一天下課前問他可不可以去他家做功課?因為我家實在沒地方做功課,通常要等大人和兄姊吃完飯收拾好餐桌我才能攤開課本,遇上他們的朋友來訪一頓吃喝下來都近午夜,累了的我就胡亂的在作業簿上亂寫一通。
他靜默了快十年才回答一個字,「好。」然後告訴我地址和時間。
在夏天夜裡沿著尚未有車流的民族路騎單車,晚風拂動很是清涼,那時民族路兩側還是花農的田地,種的是一畝一畝的晚香玉,當時當然不知道花名,只聞到濃郁的花香隨晚風陣陣襲來,好香好香。所以即便陳育賢他家離我家有點遠,我並不覺得累。一會兒就到他家樓下了。
他房間裡一張小方桌上他原就坐在一方,我坐在對面。因為方桌小,所以只要遇到課業上的問題,將題目推到他面前,兩人便可討論起來,根本不用挪到他身邊,他也不用移到我這邊。不論是課本上的或作業上的問題,說解越興頭,因為了解了一個端頭後循線可旁通另一個問題,這種感覺讓人對課業產生興趣,如此即便千頭萬緒也因為有趣不怕理不清了。對於即將來到的段考我也不怕,來啊來啊的在充滿信心的心裡呼喊著。
感覺到桌子底下有動靜,原先以為是窄仄的桌面底下讓兩個膝蓋碰到一起了,後來感覺似乎不是膝蓋。
國中的制服是藍色短褲,回家後換穿的衣服是一件吊嘎和短便褲,那時小孩子還不流行穿內褲呢。我感覺有東西沿著大腿內側伸過來,雖然覺得突然卻又覺得很自然,因為平時兩對膝蓋偶爾就會碰來碰去的啊。這次似乎不太一樣:桌子底下陳育賢用腳趾尖試圖撩開我的褲管。短褲管如果被撩開只要再幾公分就……就…。
從那一晚之後,時時想起嘴唇上和嘴裡舌頭的感覺,和那種特殊的滋味,身上彷彿一直洗不掉從他身上噴射出來的味道,說是腥燥,卻莫名地和晚香玉做了連結,好香啊。雖然之後也沒再去他家,可是變得十分容易勃起,所以這次跟哥哥回鄉,我特意穿上窄緊的游泳褲,這是我想出來可以約束胯下燥動的方法。
從二水轉集集線,一大群帶著大背包的阿兵哥像潮水般湧進車廂,既然哥哥放假,想必這群阿兵哥也是放假回鄉的。火車還沒開動乘客就已一個貼著一個的站滿車廂,一到停靠站條狀座位好不容易空出一個位置隨即有人快手快腳的填上去。一路都在留意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還抓不太到吊環的自己不傾倒而出醜,因此幾乎用上身體的每一寸感官去尋找可依靠的東西,這時感覺背後貼著的那個人鼻息噴在我的耳被、身上發出年輕人特有的肉體氣味和汗味,他身上有一塊又軟又硬的東西抵在我的屁股,隨著車行晃動一直在後面摩擦。剛開始因為這樣的接觸令人覺得尷尬後來感覺到莫名的舒服,根本沒看到窗外飛逝的故鄉景色是多麼熟悉又變得多麼陌生,那人就隨著火車「?噹?噹」的規律聲一頂一頂的,自己內心像一缽被晃動到無法抑止而潑灑了的水。心想自己穿了約束小弟的泳褲,不至於現出醜態,結果是醜態盡出???自己的褲檔因摩擦而越發突起。
升國二了。因為家庭經濟的關係我被要求必須考上公立高中,因此一路追趕越來越重的課業而心事重重,周萬德放學時還是依然故我玩著碰觸的把戲,問他考高中的計畫,他說時間都還沒到別在那裏窮緊張。的確,我是因為窮而緊張。升上國三,因為國二的危機感,所以成績還維持得不錯。周萬德的成績就是不好不壞,老師說他要考得上高中也是私立的,他仍然一臉天真無邪無憂無慮,可能是家裡只他一個小孩而且身為榮民的老父親也管不動他的緣故吧?在進入備考階段,問他預填志願的事,他語調平穩地說,我要跟我老公一起去美國,他去讀研究所我去讀高中。在那個年代可以大方地說出這樣的話,何止驚嚇?是彷彿犯了十惡不赦的重罪的「犯法」行徑啊!我像被雷殛一樣全身燒成一截焦木,只從嘴裡滾出灰炭似的兩個字,跟誰?!嚴家慶。那是他曾經拿給我看過的解剖室門口那個學生的名字。自此之後,自己一邊跟模擬試題奮鬥一邊擔心自己難以言宣的秘密因為周萬德而被發現,怕自己小小的世界會就此崩解,因此兩人放學時走了不同的道路回家。
好像每一個選擇都會有幾個岔路,並不會朝著你以為的方向前進。一個疊著一個日子裡所有人事物都蒙上一層時間的灰塵,甚至連所有大小事件都會連結成巨大的網絡,巨大到你無以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