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早市

■孫建康

哥起床,驚動了我。起來,起來,心裡喊。我努力爬起來,洗漱過後,草草吃了炒飯。不是蛋炒飯,也沒有油,純粹的炒白飯。挎上書包往學校趕,到了學校,校園悄靜。還是遲到了!不進去吧,等下課後再混進去,免得老師扭耳朵,惹得全班同學盯你一人。正磨蹭間,有個老師從另一邊過來,眼神古怪。

忽然就醒了,發現自己還在床上,不禁籲一口氣。哥早已拉亮了堂前的25w燈泡,在忙活著什麼。我艱難地起身,下床,全身松垮虛泛,腳底發軟。

移開頂門杠,拉開大門,屋外一抹黑。我穿上掉色的休閒鞋,哥穿好補了兩三個補子的舊膠靴,兄弟倆去村郊荒塘。昨傍晚時分,哥在溝塘插下釣子,在荒窪深處埋下圓臺型篾籠。釣子釣黃鱔,籠子裝小龍蝦,夜十點鐘之前要去查看兩次,收穫與換食,天亮前再去起釣收籠,平常都是哥一人來去。

黑天黑地,空氣清新甜潤,我瞬間來了精神。郊野悄靜,除了腳步聲和間歇的蟲唱。一隻公雞或許產生錯覺,喔喔地叫出一串音,遠村就有同樣的打鳴應和,偶爾一聲狗吠,而後,複歸沉寂。手電筒射出的一柱光,是光明,也是我們的膽子,像一柄雪亮的刺刀,提振人心,開闢道路。有星星,在漆黑的高天璀璨似鑽石。

釣子上,有的掛著黃鱔,或粗或細,有的空空蕩蕩,食餌全無蹤影。篾籠,有的裡面闖進好幾隻小龍蝦,有的只有一兩隻,有的裡面還爬進一隻小螃蟹,若是一隻大毛蟹,則是意外之喜,有的餌料原封不動,被水泡的失去顏色。有一隻釣子,絞在水草中,以為是老鱉,小心翼翼地把它拽出來,沉甸甸的,卻長條條地懸垂著。出了水面,它向上盤曲身子。老鱔?手電筒照去,歡喜地欲伸手去摘,乍然發現原是一條水火練蛇,正有氣無力地掙扎著。驚得釣子也不要了,慌慌扔向塘心。

回到家中,哥把黃鱔、小龍蝦分裝進塑膠桶及尼龍袋中。二八大杠推出門外,我倆去四五里外的市場。單車後座上我一手提著塑膠桶,一手攥著尼龍袋。天地間流動著一層微明的光。路上會遇上兩三個人,或騎車或步行,還有一人拖著板車也往街上趕。面容皆不真切,人和路旁的樹,影子似的,輕飄飄地都浮在虛空裡。

接近農貿市場,人聲潮起,猶如耳朵淹在水中聽到的聲響,混沌不清,處在同一高度,時不時一個尖音箭出,又急速落下。市場居中排著幾間由藍色塑膠瓦搭成的棚子。棚內的白熾燈還沒有發亮,各人手中的手電筒亮出的白柱往來穿插。棚外也落滿了人,各占著一塊方位。棚外面沒有檯子的攤位是鄉下來的散戶,按次繳納市場管理費。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不斷有人匆匆而來,挎著大菜籃的,挑著重擔的,推拉板車的。認識的彼此說著話,不認識的沉默或相互搭訕。有說笑,有咳嗽,有人摸出兩頭光的紙煙點燃,聲音夾著沒有睡醒似的困意。

突突突!有拖拉機開過來,停在菜市周邊準備熄火。機聲把大地碾壓在實處。棚子裡,一盞盞白熾燈驟然間全睜開了眼。菜販子在攤點前轉悠,看菜,砍價。驀地,市場一角有爭吵傳來,兩個男聲一個女聲,為攤位地盤而爭,吵到激烈處,指指點點的手指頭變成了拳頭,同時,插進幾個人的拉架勸息聲。

圍著農貿市場的小吃店、早點攤,此時也鍋碗瓢盆響起來了。餛飩、餃子、麵條,擺在燈火裡,油炸的香味浮在每個人的鼻翼前,包子饅頭的熱氣開始升騰彌漫。

黎明前一段黑,黑如鍋底,旋即遁去。東方低空處現出白亮的綢帶。綢帶往高空爬,往市場這邊悄無聲息地迅速鋪展。人影變得愈加真實起來,衣色清楚,唇鼻眉眼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