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舌間上的燈火詩行

■彭小寧

霜降一過,柿子修成了正果。擠擠挨挨在水果店最顯眼的位置,紅中沁橙,黃裡透絳,像一盞盞收斂了光芒的小瑪瑙,靜待口福之人。老闆笑盈盈提醒:「輕拿輕放,個個都是嬌小姐,怕碰。」語氣軟軟的,似在說自家最淘氣的孩子——不是責備,卻帶著十二分的寵溺與偏袒。

熟透了的柿子,個個皮薄如蟬翼,指腹稍一用力,甜蜜的漿汁便會破殼而出。捧一只在手心,涼絲絲的,撕開頂端那點薄皮,湊上嘴一吸,那一汪顫巍巍的、陽光凝成的蜜,便倏地滑入喉中,清甜瞬間在舌尖漾開。這甜從不張揚,不膩人,帶著秋日最後的饋贈,撫慰著初冬乾燥的唇舌。

人們喜歡說「柿柿如意」。其實,這簡簡單單四個字裡,蘊藏著人們最樸素的祈願。一顆軟糯香甜的火晶柿子下肚,心裡頓覺踏實了幾分,無論接下來日子多麼嚴寒,也相信生活能給予恰到好處的甜。

轉過街角,一種濃郁的香氣,強勢般沁在鼻翼間——炒板栗。它可是冬日裡當之無愧的「貴夫人」。永遠佔據著「頭牌」。天生帶著矜持的氣質,需要耐心,需要火候,需要恰到好處的溫度與時間,才能將堅硬的外殼內那顆金黃的甜蜜全然釋放,誰叫它那麼能討人歡心呢。

敦實的炒鍋憨憨地蹲在店門口,從早到晚窸窣轉動著。黑得發亮的炒沙裡,褐色的板栗正接受著高溫的淬煉與洗禮。「嘩啦——嘩啦——」有節奏的翻炒聲,是街頭最動人的「雜訊」。老闆向來最懂食客之心,總把剛「禮成」的「貴夫人」請到C位上。在我看來,這尤物真無須刻意安置,經過烘炒後肆意彌漫的糯香,早已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把路人的腳步牽絆住了。

「老闆,再來二十塊錢的。」

「好——」

接過紙袋,熱意瞬間穿透紙張傳到掌心,熨帖著凍得微僵的手指。迫不及待取出一顆,先在兩手間倒騰幾下,「哢」的一聲,咬開外殼,金黃飽滿的果肉便滾落出來,帶著焦糖般的色澤。放入口中,糯、粉、甜層層化開,滿足感瞬間從舌尖直抵心頭。

這滋味裡,有街頭的熱鬧,有炭火的溫度,有等待的期盼,當然,更多的是獲得後的幸福與滿足。

往前走個十步八步,炒瓜子的攪拌機較勁似的正反交替,轉得匆忙而踏實。從篩選、蛻皮到炒製、調味,每一道工序都馬虎不得。每次路過,都見一包包籽粒飽滿、口味各異的炒貨整齊列隊。原味的淳樸,五香的濃郁,奶油的甜潤,綠茶的清新……一個個設計精美的外包裝,既體面又實惠,頻頻撩撥著行人的目光。順手帶上兩包,也把那份暖心揣進懷裡。

如果說板栗是冬天裡的「貴夫人」,那麼,烤紅薯就是一位不善言辭的「智慧老人」——他總是安靜地守在街市角落裡,蜷縮在低矮的屋簷下,不爭不搶,不卑不亢,自帶流量密碼。縮手縮腳的季節裡,普普通通的烤紅薯偏偏佔據著「半壁江山」。紅豔誘人的色澤、焦香四溢的氣味、入口即化的甘甜——色、香、味俱全,那可都是它最活躍生動的廣告名片。他用自己熾熱的心,笑盈盈地拴住每一位途經的疲憊腳步。

「來一個,大個的。」我搓著手,從嘴裡哆嗦著掏出這句話後,趕緊咽下湧出的口水,生怕被老闆窺見我的饞相。

「好!」老闆應著,戴上手套,打開桶蓋。熱氣「呼」地湧出,帶著濃郁的甜香。他在一堆中熟練翻揀,輕輕按壓,選出一個,「這個好,糖汁都烤出來了。」

老人有心,遞過來的紅薯均裹著一層紙,他怕焦黑的外皮染黑食客的手。沉甸甸的熱意經由他手,再傳至我手,彷彿完成了一次無需言說的交接儀式,從掌心一路暖到心窩。烤得焦黃的外皮微微龜裂,滲出琥珀色的糖漿。輕輕一剝,便露出金黃油亮的瓤,熱氣裹挾著類似焦糖與蜂蜜混合的原始芬芳撲面而來。平日裡還算講究的我,此刻早露出貪婪的原型,顧不得燙嘴,就急急咬下一口,一邊「唏噓」吸氣,一邊讓甜糯在舌尖化開。什麼斯文、什麼體面,暫且丟在腦後吧。在這麼直白的美味面前,人總是誠實的。

這滾燙的甜蜜,是寒冬最慷慨的饋贈。它不問你從哪裡來,不問你身分幾何,只要你停下腳步,付幾十塊零錢,它便將全部的溫暖與甜蜜交付給你。在這小小的攤位前,每個人都平等地分享著同一種幸福。

「明晃晃」的季節裡,怎能少了那熱騰騰、香噴噴的自助小火鍋呢?這種自挑自選的美食是上班族的心頭好,是城市裡最親民的溫暖。夜幕四合,華燈初上,邀三五好友,揣半瓶老白乾,在霧氣縈繞中卸下一身疲憊。紅油翻滾,麻辣鮮香在鼻翼間交織,每一口都讓人酣暢淋漓。

肥牛卷在滾湯中迅速褪去血色,蜷成誘人的弧度;肉丸子沉沉浮浮,吸飽了湯汁;嫩豆腐靜臥在勺中,吹彈可破;青筍片還保持著脆嫩,金針菇舒展著身姿……一股腦兒全投進這沸騰的「江湖」中。再配上靈魂般的秘製蘸料——蒜泥、香油、蠔油、香菜,再來一勺花生碎。那一刻,辣椒的嗆香與鍋底的濃烈完美融合,把人間煙火氣演繹到了極致。

鍋裡煮的是食材,也是情緒。工作的壓力、生活的煩惱、未來的迷茫,都在這一涮一煮中漸漸消解。大家舉杯相碰,清脆的響聲裡,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與支持。熱氣模糊了眼睛,也柔軟了心防。在這方小小的火鍋桌前,每個人都是最真實的自己——大聲說笑,大口吃喝,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泛著滿足的紅暈。什麼叫幸福?什麼叫「民以食為天」?我想大抵不過如此吧。

人活著,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吃飯,可為了活著,我們總得吃飯。食物是每個人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常聽人說,「富人吃營養,窮人吃味道。」在這樣的季節裡,在這樣的美食面前,誰還顧得了這些講究?畢竟美食面前,人人平等。溫暖之中,沒有貴賤。

「草草杯盤共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這人間煙火,是黃昏裡嫋嫋升起的溫馨與浪漫,繚繞著世間的幸福與安寧。是生活最本真、最原始的模樣——溫柔,堅韌,永恆。每一處煙火,都是生活寫下的詩行;每一縷熱氣,都飽含著愛與希望。

歲月悠悠,這樣的人間煙火何曾有過停歇?它烹煮著生活的酸甜苦辣,滋養著奔波的心靈。如繁星點點,綴在歲月的夜幕上;又如燭火盈盈,暖在記憶的角落裡。走在濃郁的煙火氣裡,心總會特別踏實,特別有底蘊。無論外面的世界多麼喧囂複雜,只要走進這熱氣騰騰的生活深處,就有了家的感覺,有了前行的動力。

柿子、板栗、烤紅薯、小火鍋,它們不僅僅是誘人的美食,更是時光的座標,情感的容器,記憶的載體。告訴我們:生活或許不易,但總有這樣具體的、可觸可感的溫暖,在每一個寒冷的時刻等待著我們,撫慰著我心。

人間煙火色,最撫凡人心。

我捧著半塊尚未吃完的烤紅薯,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邊的炒板栗還在營業,火鍋店裡依舊人聲鼎沸,水果店的柿子明天還會上新。這循環往復的日常,這生生不息的煙火,構成了我們最踏實的人生。這循環往復的滋味,這生生不息的煙火,永遠在街角為我,為我們亮起一盞不滅的燈,暖著一爐不息的火,留有一份不散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