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大學畢業那一年,和班上的同學們到南投仁愛鄉的廬山露營。那裡是賽德克族的故鄉,也曾經是台灣最好的溫泉所在地。但令我印象更為深刻的是深夜從帳篷裡出來,立刻為滿天的星斗所包圍,那景象令人永遠難忘。
通常聽他人描述所見過的滿天繁星,感覺還是遙遠,至少因為有距離,星星也顯得細碎。可是那晚我所看見的,竟是彷彿唾手可得那般逼近眼瞳的繁星,滿天閃耀的星群,每一顆都像是D Color FL級的十克拉星鑽。
唐詩云:「曾經滄海難為水」,自從有了那一夜,往後的十年八年,所有的觀星之夜,加總起來,也不過就是聊備一格。雖然這中間也曾經數次觀看過浩瀚的銀河、勺狀的北斗七星和天空最閃亮的大犬座天狼星,還有許許多多的流星……。
於是我轉到古典詩的夜空來觀星。有意思的是,在這裡,星星從來不只是星星。它們是一封封未寄達的情書,是白駒過隙的光陰,是造化弄人的命運,或者就是人間所有的未竟之言。
還是讓我來說一段關於星星的故事吧。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一位年輕的書生,攜著微微發黃的詩卷,踽踽獨行於江畔。江水一如時光,靜靜地流淌。他忽然抬頭,看見滿天星斗,便想起了那句古老的詩:「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這首詩描繪了有情人隔水相望的相思之苦。原來星空還傳遞著人間的情愛與相思。自《古詩十九首》之後,唐朝詩人杜牧也以「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 來暗指深宮少女寂寥的情思。到了北宋,更有秦觀填詞〈鵲橋仙〉:「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他將流星寫成了傳奇,在詩人眼中,「飛星」迅速畫過天際,只為了傳遞情人的消息。
故事裡書生繼續輕輕地吟誦著:「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彷彿那不是詩,而是兩顆星之間含情脈脈的對話。他想像著在遙遠的天河兩岸,牛郎與織女靜靜相望,沒有聲音,也沒有擁抱,只有光,穿越千年之後,抵達人間。
他忽然明白,原來星星是最早的情書。當人與人不能相見時,就把心意交給天空。因此古人仰望星空,和我們今人透過望遠鏡探測天文學的概念並不完全相同。他們不只是看宇宙,更是在閱讀和體會人內心深處所埋藏的感情。《古詩十九首》中的織女星與牽牛星所要訴說的正是兩情繾綣時最無奈的距離;〈鵲橋仙〉裡的「飛星」,則更直指戀愛中人的「思念」在夜空中疾行而刻畫出的深沉軌跡。北宋詩人秦觀云:「纖雲弄巧,飛星傳恨。」原來連流星,也替人傳遞著離愁別恨呢!
後來那書生繼續走著走著,又來到一處荒野。四顧無人,唯有風聲與星光。他忽然想起杜甫的名句:「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唐代宗永泰元年(西元765年),杜甫帶著全家人離開了成都,他半生懷才不遇,漂泊離散,這個無枝可依的困頓在寫作當下,都賦予了江上的清冷夜景。原來杜甫寫詩也是為了盡情宣泄自己如孤舟漂浮般的悲哀。人到了這樣的時刻,只會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這時如果仰望星空,指不定就會想起天地之間時空浩瀚而漫長,而人,也就只能在短短的一生中,寫幾行詩,愛一個人。
但也正因為如此,星星才顯得特別溫柔。它們可是見過了太多的離別,所以才學會發光的?
夜更深了。遠處忽然有一顆流星劃過,像一行倉促寫完的句子,來不及修改,便墜入黑暗。他又想起賈島寫過:「流星透疏水,走月逆行雲。」那一瞬間,他幾乎相信宇宙其實是一首正在完成的詩,而流星,是其中最短促急切的一行。
當流星畫過夜空,那短暫的光影,襯托雲飄月移,彷彿一齣無聲戲,正悄悄上演,訴說著夜的活潑與沉寂。書生停下腳步,打開手中的紙卷,他沒有寫字,已經沒有寫的必要了。所有真正重要的情感,都已經寫在天上。
星河流轉,是時間的筆畫;晨星將落,是夜的句點;而人間無數悲歡,只是那首長詩中,一個輕輕的逗號。
天快亮時,星子漸稀。
他望著天際微光,吟誦道:「長河漸落曉星沉。」夜空中的銀河正在緩緩地消失,那曉星也逐漸地隱沒。原來星星也懂得如何向人間告別。只是它們從不悲傷,因為它們知道,夜晚還會再度降臨,而人們也會再次仰望上蒼。於是他明白了文學之所以誕生,不是為了描述星星,而是因為人類在仰望星空時,心忽然被揪住了,也正是這份觸動,使他有話要說。只是關於那些太遙遠,太深情,太溫柔的話語……
只好寫成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