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聖誕節的蔥油雞與Snakes

■孟之

那是美國西北部一個冷得入骨的冬夜。窗外的街燈被厚雪包住,光線發白。租屋處降到零下五度,暖氣低鳴,我們把雙腳貼在出風口,感覺那點人造溫度慢慢滲上來。

那一年,我們第一次在異鄉過聖誕節。沒有夜市、沒有親戚圍桌,只有結冰的車窗與一棟在暴風雪裡格外安靜的小屋。那段日子,媽媽正為論文最後衝刺。書桌上堆滿文獻與草稿,鍵盤聲規律而急促。聖誕節對她來說,只是截止日前的一天。

寒假飛來探視的爸爸,接管了廚房。為了讓從未下廚的博士能完成「蔥油雞」,媽媽錄了一捲慢速版的卡式錄音帶食譜。按下播放鍵,磁帶轉動的沙沙聲,伴隨著媽媽刻意放慢的指令:「現在……把雞肉……放進鍋裡……慢慢地……煎……」那是那個年代最遙遠,卻也最親切的「雲端廚房」。

爸爸挽起袖子,一臉嚴肅地對付那塊凍得像冰磚的雞肉。「這雞怎麼凍成這樣?是在跟我玩冰凍人嗎?」鍋裡開始滋滋作響。媽媽一邊翻文獻,一邊隔空喊:「小火!不要急!」

即便有聲控導航,理科腦還是敗給了調味罐。灶台上兩罐白色粉末並排站著,沒有標籤。「應該是這罐吧?」於是,那盤蔥油雞在異鄉的聖誕夜,多了一層明顯的甜味。味道不對,卻也不算難吃。只是和台灣記憶裡的版本不同。

「阿瑪,家裡沒點心了,今天聖誕夜,你去買點Snacks回來吧。」媽媽替他圍上三圈圍巾,再三交代:「看清楚招牌。」

「等一下就回來了。」那時我們還太年輕,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至少一小時。雪越下越大,暖氣聲在屋子裡格外清楚。一小時,兩小時,門口終於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爸爸滿身風雪地推門進來,手裡空空如也。

「太可怕了……」他語氣嚴肅,「為什麼這小鎮到處都是 Snakes 的店?」

空氣凝住。「Snakes?蛇?」媽媽從沙發上彈起來。

爸爸扶了扶眼鏡,認真地解釋:「我沿路看,每一家店都寫著Snakes。我想,這美國人也太重口味了,大冬天全鎮都在賣蛇?我繞了好幾圈,實在不敢進去……」

沉默三秒,媽媽爆笑出聲。「那是 Snacks!點心!不是蛇!你的英文老師就在你面前!」我們在地毯上笑到翻滾。異鄉的寒冷,在那一刻裂開。

爸爸仍試圖辯解:「在暴風雪視線不良的情況下,產生光學誤判是合理的邏輯預測……」

媽媽已經重新套上外套衝進風雪。即便商店即將打烊,她還是要替我們把那份點心帶回來。最後,我們圍著那盤鹹甜不分的蔥油雞,以及媽媽搶回來的餅乾坐下。

窗外零下五度。屋裡,是一桌有點錯亂卻真實存在的晚餐。爸爸幽幽地說:「還是台灣好。」

那一晚我們才明白,家的味道不一定標準。它可能甜錯、鹹錯,甚至在語言的翻譯裡迷路,把點心看成了蛇。但只要有人願意在暴風雪裡出門,在論文與鍋鏟之間來回奔跑,那個地方,就會慢慢變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