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功晶
在我的家鄉,有早起喝粥的習慣,桌子中央擺著一鍋白粥,輔以四色小菜佐之:一碟腐乳、一盤雪裏蕻、一個皮蛋切成四架躺在碗裏、一根油條斬成數段,蘸上蝦子醬油,擺好即可開吃。我頂討厭喝粥,一說起粥,不免聯想到古裝電視劇裏的粥棚,鶉衣百結的災民排隊領粥,在我印象中,粥乃惜老憐貧之物,寡淡無味,不過聊勝喝西北風而已。於是,索性揣上壓歲錢,跑到隔壁點心鋪去吃湯包、生煎、泡泡餛飩、魚肉雙澆麵……
我工作後,經常外出應酬,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時間一久,腸胃吃出了問題。就診之際,大夫開完藥方,還千叮萬囑,切記飲食清淡!母親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粥,因粥食溫軟香黏,易消化吸收,更兼健脾補虛之效,一如清代名醫王士雄所述「粥乃世間第一補人之物」,連《紅樓夢》裏吃慣珍饈佳餚的賈府子弟亦將食粥視為養生之道,且賈府粥類繁多,從主子到僕役,什麼人喝什麼粥都有講究,譬如,「禦田胭脂米」熬成的紅稻米粥只能由最尊貴的賈母獨享,賈府少主寶玉喝的是綠色香米熬製的碧粳粥,林妹妹肺虛常食燕窩粥,丫鬟襲人偶感風寒,只能吃些米湯靜養,即大米熬稀飯時凝聚在鍋面上的一層粥油。
母親知我不喜食粥,翻著花樣做起赤豆糊糖粥、皮蛋瘦粥肉、青菜鹹肉粥……她還別出心裁用梅花瓣和雪水熬成詩情畫意的「暗香粥」。當然,最養脾胃的當屬白粥,母親又煞費心思為我調配「佐粥小菜」,諸如,搭一個「筷子頭一扎下去,吱——紅油就冒出來了」的高郵鹹蛋;配一碟色澤薑黃、一嚼一口「嘎嘣脆」的甪直蘿蔔乾;來一碗「用醬油、糖、冬菇湯煮出後晾得半乾的,味長而耐嚼。從蘇州上車,買兩包小豆腐乾,可以一直嚼到鄭州」的滷汁豆腐乾;當然,最下粥的莫過於鮮嫩脆香的安吉驚雷筍,「拈箸入口,香留齒頰」,食之令人胃口大開,能額外多進一大碗。
那一年寒冬,家人投資失利,欠下一筆債務,於是,我白天上班,夜間「爬格子」賺取稿費。經常伏案半夜,肚皮餓得「咕咕」直叫。我在書房裏支起一架紅泥小火爐,抓一把生米,加足清水,文火慢煨,當火焰舔著鍋底,爐上發出「咕嚕咕嚕」的翻滾聲響,尚未喝上熱粥,心頭已有了暖意。粥煮好後,盛上一碗,亟不可待地吹氣,「呼啦呼啦」兩、三口下肚,直抵肺腑,暫態周身俱暖。這般喝粥碼字,不知不覺天際泛白,僅兩月,債務如數還清,提早落了個「無債一身輕」的自在。
近些年,我所在公司福利甚好,經常發米、發油,隔壁辦公室一位上了年紀的阿姨指著米袋,一個勁誇讚:這是本地上好的新米,用來熬粥,香是香的來!
一語勾起數年前那段啜粥宵夜的往事,我回到家,淘米煮粥,守在爐旁,翻書消遣。一鍋好粥,須耐下性子,文火慢熬。我想起家鄉有一位清貧少年,他借宿寺廟,夤夜苦讀,每天熬一鍋粥,待冷卻凝凍,切成四塊,早、晚各取其二,就著野菜碎末充饑,食之亦甘之如飴。這個少年就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先賢范仲淹,「斷齏劃粥」滋養了一代名臣的不凡人生。還有清代著名文學家曹雪芹,從富貴公子淪落為窮酸才子,「舉家食粥」數十年,寫下了字字珠璣的千古奇書《紅樓夢》。
我少年時讀過一首〈煮粥詩〉:「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長」,彼時並不深解其中之味,現在想來,一鍋好粥,須經歷熬、滾、煮幾個過程,而好的人生,又何嘗不需要事上磨練。粥開始「咕嘟」沸響,揭開鍋蓋,盛上一碗,但見米粒粘稠,卻顆顆完整,邊吹邊啜,果然,口感綿滑,不薄不稠,充斥著稻米的清香,那是從前的粥滋味。
從前的米,不施化肥農藥,產量低得很,可每煮一鍋粥,稻香溢滿屋間,粥表面還浮著一層米油,故有:「貧人患虛症,以濃米湯代參湯,每收奇蹟」之奇效。
從前的乞丐,「討飯」不要錢、只要米,自己生火搭灶、下鍋煮粥,捧碗而喝,填飽肚皮後,往牆根底下一靠,曬曬太陽、撓撓蝨子,端的是「心頭無事一床寬」。
從前的一家人,於暮色四合之傍晚,支一張團圓桌,圍著一鍋熱氣嫋嫋的清粥淡飯,吃得其樂融融、吃到風生水起、吃出了一家老小平淡而溫馨的煙火滋味。
想來,這粥味,又何嘗不是人生之味?粥味雖寡淡,亦如繁華落盡後的返璞歸真,所謂的人間至味,亦不過一碗清粥爾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