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青
我是茶,長在深山老林的古樹枝頭,芽葉蜷成一小團,緊緊貼在枝椏的腋下。早上天剛亮,露水就一點點凝在我身上,順著葉尖往下墜,墜得我渾身發沉,風一吹,水珠砸在底下的腐葉上,濺起細碎的泥點,我跟著枝椏輕輕晃,晃了半天才把葉尖的水珠晃乾淨。傍晚的山霧比露水更沉,一團一團漫上來,把整棵樹裹住,我沾著霧氣,葉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濕意,連呼吸都覺得悶,只能聽著遠處的蟲鳴,一聲一聲,從濃到淡,直到月亮爬上來,霧氣慢慢散了,才覺得身上鬆快些。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春又一春,直到有天,一雙粗糙的手伸過來,指尖帶著草木灰的味道,掐住我的葉柄,輕輕一擰,我就離開了枝頭。我和其他的芽葉擠在竹簍裡,簍子晃悠悠的,一路磕磕碰碰,顛得我渾身發疼。到了曬場,我被倒在竹席上,太陽曬得我發燙,水分一點點往外滲,我蜷得更緊了。後來又被扔進滾熱的鐵鍋,鍋底的溫度燙得我吱呀作響,有人拿著木鏟不停翻攪,我被翻過來覆過去,每一寸肌膚都貼著熱鍋,疼得縮成一團,身上的綠慢慢褪成深褐,再後來,又被裝進粗布袋子,來回揉搓,骨頭都快被揉碎了,最後變成一小撮皺巴巴的乾葉,被塞進一個粗陶罐裡。
陶罐被擱在灶台邊,我聽著鍋碗瓢盆的碰撞聲,聽著主婦切菜的刀聲,聽著火苗舔舐鍋底的呼呼聲,日子一天一天過,我在罐子裡待著,渾身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偶爾有人掀開罐子,一股子煙火氣湧進來,又很快散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罐子被徹底掀開,一雙素淨的手伸進來,把我抓出來,扔進一把紫砂壺裡。紫砂壺摸著溫溫的,帶著點陶土的腥味。緊接著,滾燙的水嘩地灌進來,我被燙得猛地一縮,乾裂的葉脈炸開細細的縫,疼,卻又鬆快,像被揉皺的紙,一點一點往開展。我趴在壺底,看著水慢慢變了顏色,從透明的清,到淡淡的黃,再到深褐,像把深山的暮色揉進了水裡。水汽往上飄,糊住壺口,什麼也看不清,我就這麼盯著壺壁上的小氣泡,看著它們慢慢冒上來,又破掉,一個接一個,數著數著,就發起呆來。
紫砂壺被拎起來,壺嘴對著白瓷杯,茶湯順著壺嘴流進去,我跟著水流滑進杯子,沉在杯底,又慢慢浮起來,晃了晃,再沉下去。杯子被擱在茶館的木桌上,桌面坑坑窪窪,刻著好些歪歪扭扭的字。靠窗的位置坐著個文人,他攤著一張宣紙,筆尖蘸著墨,卻半天沒下筆,只是盯著我看。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杯壁,又縮回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寫著寫著,筆尖沾了點茶水,暈開一小片墨痕,他拿袖子蹭了蹭,沒蹭乾淨,乾脆放下筆,又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樹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角落的椅子上坐著個和尚,他剛掃完地,灰撲撲的袖子沾著灰塵,手裡拿著一串念珠,輕輕撚著。他看見桌上的茶,走過來,拿起杯子,沒急著喝,只是盯著杯底的我看,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喝了一口,喝完把杯子放下,又撚起念珠,嘴裡念念有詞,聲音很輕,混在茶館的喧鬧裡,聽不真切。過了半晌,他又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把杯底的我倒在手心,攤開來看,我渾身發脹,邊緣已經有點發蔫,他看了看,又把我扔回杯裡,轉身走了,腳步很輕,像踩著雲。
門口的臺階上坐著個農夫,他剛挑完擔子,扁擔靠在牆上,褲腳捲著,沾著泥點。他衝掌櫃喊了一碗熱茶,粗瓷碗往桌上一墩,掌櫃就把泡好的茶倒進去,我跟著茶湯滑進粗瓷碗,碗壁上沾著點油漬,我蹭了蹭,覺得有點膩。農夫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口茶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他抹了抹嘴,又灌了一口,幾滴茶水灑在衣襟上,他也沒擦,只是衝掌櫃喊,再來一碗。掌櫃又給他倒了一碗,他喝完,放下碗,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挑起擔子,哼著山歌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泡在水裡,時間久了,渾身發脹,邊緣開始發爛,想蜷都蜷不起來,只能癱在杯底。水的顏色越來越淡,從深褐褪成淺黃,再到近乎透明,喝起來沒什麼味,只剩點淡淡的澀。掌櫃過來添水,開水沖進來,我被沖得晃了晃,卻再也舒展不開了,只是癱在那裡,看著杯壁上慢慢凝結的茶漬,一圈一圈,褐呼呼的,像誰畫上去的圈。
後來,又有人添了好幾次水,我徹底癱軟,連翻個身的力氣都沒有,水變得像白開水一樣,沒了半點味道。那些穿得挺括的人,也來過茶館,他們擺著一堆小杯子小勺子,又是溫杯又是洗茶,折騰了半天,倒出來的水淡得像白開水,還不如農夫的粗瓷碗,滾水一沖,來得實在。他們喝著茶,聊著天,聲音很大,說的都是些聽不懂的話,手裡拿著手機,不停拍照,拍杯子,拍茶湯,拍我,拍了半天,又把茶倒了,說這茶不夠醇厚,轉身就走了,留下一桌子的空杯子,杯壁上沾著淡淡的茶漬。
天黑了,茶館的人越來越少,掌櫃開始收拾桌子,把杯底的我倒出來,倒進茶館後面的土裡。泥土帶著點濕氣,裹住我的身子,我躺在土裡,看著天上的月亮,和在枝頭時看見的月亮一樣圓。風一吹,泥土蓋在我身上,一點點把我埋住。
日子一天天過,春雨落下來,打濕了泥土,我在土裡慢慢分解,變成養分,滲進泥土裡。來年春天,古樹枝頭又冒出小芽,芽尖頂著露珠,風一吹,晃了晃,和我當初一模一樣。它掛在枝頭,早上沾著露水,晚上裹著霧氣,聽著蟲鳴,看著月亮,等著一雙粗糙的手,把它掐下來,開啟又一場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