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月眉山下(下)

■鄧榮坤

炙熱的午後,陽光的利劍刺穿尚未落地的塵埃。再度騎上機車從楊梅車站前的大成路轉入新農街,往中壢方向續行,經過新農街501巷時,會看到道路左側有僅容納一輛汽車經過的巷道,巷道入口豎立綠底白色的路標,上面標示著「新農街501巷」,而在這排字的下方還出現用括弧括起來的三個小字──小香港。

依箭頭指示,轉進巷道,沿巷道直行約五十公尺,是短淺的涵洞,上有南來北往的火車經過,穿越涵洞,是通往月眉山下的水泥路,只能讓一輛轎車前進,兩側是水潭,田裡蓄滿了水,等待插秧的季節到來,而幾隻休閒的鷺鷥已開始在這裡覓尋它們的午餐。

從涵洞的方向右前方望去,可以看到紅磚瓦屋錯落綠蔭中,此地原是欣賞油桐花的亮點,每年四月當聚落附近的油桐花逐漸綻放,遠遠望去猶如無聲的落雪,常吸引許多慕名而來的旅人,遺憾的是,願意花點時間在聚落裡逗留的人已稀疏。居住於小香港,臉上露出親切笑容的婦人說,這裡已經沒有店鋪,想買杯飲料都很困難,最近便利商店大約有三百公尺遠,必須沿著聚落前的水泥路繞出去,才有像樣的店鋪。油桐花季時,來來去去的人潮也不會很多。

緩步走過在地圖上還未被正式認同的小香港,褪色的故事清晰可見。曾經鮮明的國徽已斑駁,仍殘留在牆上訴說老兵的耿耿忠心。許多年過去了,許多人忘記了,安靜的臉上總是帶著微笑的婦人,她的身上裹覆著一種不經修飾的善良,這麼多年來,曾聽聞太多這裡的故事,從而讓她開始思考時間的意義。綜觀婦人的人生履歷,可以隱約窺見老榮民塊壘層疊的近現代史。他指著不遠的破落的房舍說,上下兩間以前是雜貨店,對面三、四間在當時是人來人往十分熱鬧的風化場所。

久久凝視著周邊已傾塌的屋樑,飽含著塵灰的陽光,在眼眸中盤飛,週邊的咸豐草沉默不語。失落。集體的失落。除了失落這個詞,還有別的詞可概括這幾年來對小香港觀察的總結嗎?婦人沉默了,呶了呶嘴,望著遠方說,服務商店是以前的雜貨鋪,聽說這是以前最熱鬧的地方。貨物種類雖然沒有平地的多,卻足以滿足兵士們的需求,與時下的部隊福利社販售的相差不遠,除了泡麵在當時還未盛行,香菸、火柴、酒、牙膏、牙刷、臉盆、毛巾、拖鞋、汽水、信封、信紙、筆………樣樣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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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步穿越聚落,接近稻田的房舍保存完整,大門或牆壁貼有還未褪色的春聯,越往上走,破敗現象越嚴重,可以明顯看出即使花錢整修也已無法住人了。部隊移防,註定聚落的蕭條。為了蒐集散落資料,前後五次穿梭於聚落,猶記得首次在小香港兜風,還能看見鬢髮蒼白的老兵,看見褪色的「親愛精誠」春聯,遇見老榮民坐在房舍前的椅子上,慵懶曬著太陽,或跟陪伴的小貓咪一起度過暖活的黃昏,偶而會遇見榮民之家的人,協助老兵處理生活上相關事宜。

隔了幾年再來,已看不到老兵,也未曾遇到榮民之家的人來來去去。屋舍外的椅蒙上厚厚的灰,褪色門牌上依然可以在方正淺藍的門牌上看到「月眉山下8」字樣,不遠處是間教堂,門已深鎖,幾隻貓在教堂外斜坡道逗留,教堂窗戶邊有白漆塗畫的十字架,鐵門鏽蝕,不遠處,十二道光芒的黨徽在破舊的牆上已不再閃爍光芒,曾至高無上的圖騰,隨時間無情沖刷而黯淡。

今年,中午的陽光炙烤的大地蟬聲嘶,響成一片。我又走了一趟小香港,沒有有遇見熟人,也沒看見老兵。當年,暫時蟹居於月眉山下的那群兵士,有人結了婚而離開了,有人因眷村的普遍擴建而離開,兵士們也漸漸捨棄了山麓下那片曾經熱絡過的聚落,如今已成為外來人口的歇腳聚落,問起這塊土地上輝煌過的歷史或故事,似乎已無人能說清楚了。

老兵與我隔著歲月荒涼,而歲月篡改了月眉山的事物,一時間竟讓我無法確認小香港與小上海的繁華曾經存在。哪些房舍凌亂而破敗,與遠處矗立的高樓大廈顯得極不搭調,彷彿間我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

繼續穿梭於陡斜不平的石板路,環視路旁荒廢房舍,除聽見腳步聲而懷持警覺心而逃跑的貓外,只有遠方傳來的幾聲犬吠,關於老兵的下落,很少人願意虛耗時間觀察了。也許他們鮮活的站在某個角落,默默看著時間的流逝,也許早已隨風而逝,但這些存在的房舍還在,勉強支撐昔日曾經有過的記憶,也許他們沒有真的消失,他們在飛揚的塵埃裡,在炙熱陽光下繼續存活,而逝去的是只是於泛白鬢鬚中糾纏的時間。他們須臾不曾離開?

穿越近百年的孤獨與憂傷,眼眸中傾倒破敗的房舍抵擋不了風吹雨打、電閃雷劈而繼續在月眉山下風化崩裂,斑駁漫漶。一種被徹底侵蝕的命運,如此殘酷如此直接暴露出來,到底是什麼侵蝕了老兵的環境和生活的方式?

記憶,沒有被時間抹去。戰亂的遷徙,逐漸讓人變成一種超現實動物。之前,曾在這裡遇見一位喝了點酒的老兵,雖然有點醉了,卻沒有失去理智,尿急時會找個草叢轉過身子尿尿,在他腦海裡依然知道什麼是違反道德的,但對陌生人語言的關注依然無法信任。在這裡我發現無法釋懷的心疼,那就是──憂鬱,而我不知憂鬱從何而來,彷彿時間遽然停頓,宛如一個文明的斷片截留在哪個空間。

活著的人,生活仍在繼續,房舍在陽光下顯得無限滄桑,一種被繁華隔離的鄉愁,於焉生成。在這裡我們看到一種受了傷的文明逐漸衰敗,令人揪心疼痛,屬於這裡的春天可能永遠不再來了,留下的是歲月累累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