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一枚徐徐下落的硬幣

■于輝

在都市情感荒漠的邊緣,矗立著一家名為「夕陽紅」的老年婚姻介紹所。婚介所裝修得十分喜慶,門旁的音響始終播放著火風的〈大花轎〉。「……抱一抱,那個抱一抱,抱著我那妹妹呀上花轎……」青年于淼每日穿梭其中,像一位笨拙的園丁,試圖為他人嫁接晚年的溫情,殊不知,自己內心卻悄然滋生了一株名為「單相思」的荊棘——他不可救藥地愛上了所裏那位如靜水深流般的姑娘肖雲舒。她像一首未完的朦朧詩,字句溫潤,卻含義難明。于淼傾盡心力,展開了一場自以為志在必得的追求。然而,肖雲舒的回應始終如一泓溫吞水,不拒絕,亦不熱切,只留于淼在患得患失的迷惘中,如困在透明玻璃罩內的飛蛾,眼見光明,卻觸之冰涼,日漸憔悴。

對于于淼這場無聲的焦灼,所裏的熱心大姐王頻盡收眼底。或許是職業習慣使然,一日,她將于淼堵在盥洗室,語重心長地傳授了一條看似直抵核心的「錦囊妙計」──迂迴戰術。「傻小子,欲得伊人,先取泰山!」熱心大姐王頻眼中閃爍著世故老辣的精光,她進一步解釋道:「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拿下她的父親,就成功了一半。」

這建議,如同給溺水者一根稻草,于淼明知其俗,卻也只能緊緊抓住。頻頻點頭,道:「嗯,姐。我聽你的!」

皇天不負有心人,幾番周折,未來老丈人肖伯伯的情形在不斷地打聽中逐漸清晰:他早年喪偶,寡居多年,性情如古井深潭,少言寡語,但重情重義,卻無甚顯性嗜好。他的日子,仿佛牆角那座蒙塵的舊座鐘,齒輪仍在轉動,卻沉悶無聲,節奏單一,指向一個被遺忘的時間刻度。

從何處叩開這沉寂的心扉呢?于淼陷入困頓。無奈,只得遵循偉人「摸著石頭過河」的樸素哲學。他殷勤備至,化身全能的陪伴者:湖畔垂釣,牌桌博弈,月下小酌,燈前對弈……試圖用每一種可能的消遣,撬開那扇緊閉的心門。不幸的是,肖伯伯的性情竟與肖雲舒如出一轍,如溫潤的玉石,不急不躁,不慍不火,所有試探都如石沉深潭,激不起半分的漣漪。于淼焦灼如困獸,在老人沉靜的目光前徒勞打轉:這深潭般的心緒,究竟潛藏著何種未被滿足的渴望?難道所有情感,最終都指向最原始的本能?驀地,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照亮了他職業思維的死角:長年孤寂,一朝閒散,人之常情的七情六欲會陡然暴漲……這不正是他賴以謀生的「專業領域」麼?給孤寂老者牽線搭橋,不正是他每日操持的「手藝」?何不……

行動是焦慮的解藥。于淼利用工作之便,在浩如煙海的檔案中,以近乎職業的精確度,篩選出一位極其契合的老太太──李玉琴。她六十許,曾是某中學的語文老師,老年舞蹈隊的隊員。她齊耳短髮,面容白淨,眉眼溫潤,通身透著歲月沉澱後的清爽幹練與通達。

一個精心策劃的「偶遇」,在社區廣場舞的一旁即將上演。暮色四合,于淼不動聲色地引著肖伯伯散步至舞動著身姿的廣場舞大媽旁,目光「恰好」捕捉到群舞中的目標。他猛地抬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李阿姨!李阿姨!是您?」

李阿姨聞聲轉身,笑靨如花,落落大方地道:「喲,小于,啥事兒啊?」

「王阿姨,給您推薦位學生,學廣場舞的!您可得用心教啊!」于淼將肖伯伯輕輕推到身前,目光交匯間,傳遞著只有成年人懂的「意味深長」。

李阿姨心領神會,熱情地伸出手:「想學跳舞?歡迎歡迎!」

肖伯伯的雙手下意識地攥住了那隻溫軟的手,目光竟一時無法從那張如暖陽般明媚的笑臉上移開。他有些慌亂,搖搖頭又點點頭,語無倫次地道:「不、不……是、是……嘿嘿……」

那久違的暖意,彷彿瞬間融化了古井的冰層。李阿姨莞爾,自然地牽起他一隻手,引向躍動的旋律。肖伯伯順從地跟上,另一隻手卻在背後急急揮動,無聲地催促于淼:「走吧,不必再等。」

光陰似箭,半年倏忽而過。熱心大姐王頻驚異地發現,于淼與肖雲舒的關係竟一日千里,親密得如同家人。唯有一點,如同和諧樂章中一個突兀的音符──肖雲舒對于淼的稱呼。一次,王頻親耳聽見肖雲舒在空蕩的辦公室裏,恭敬而清晰地喚了一聲:「仁叔」。

「這唱的究竟是哪一齣?」熱心大姐王頻的熱心與好奇心被徹底點燃,如同貓爪撓心。在她的「嚴刑逼供」下,于淼終于苦笑著吐露了那場啼笑皆非的「結義金蘭」的實情。原來,在一次酩酊大醉的慶功宴上(慶祝肖伯伯與李阿姨「牽手成功」),熱血上湧的肖伯伯,在感激與酒精地雙重催化下,一手攬著同樣醉眼矇矓的于淼,一手拍著自己胸膛,噴著濃重的酒氣,全然不顧忌那巨大的年齡鴻溝,豪氣萬丈地道:「于淼、小于、兄弟……你懂我、不、是哥哥我的心思!給我引薦了你李阿姨,夠意思!夠朋友!夠義氣!夠兄弟!哥哥我是一個重情重義、知恩圖報的人,今天,咱哥倆必須……結拜為異姓兄弟!你、你不許推辭!哥哥我先跪下了!」話音未落,「撲通」一聲,未來老丈人已雙膝觸地。

于淼大驚失色,慌忙彎腰攙扶,連聲道:「使不得!肖伯伯,萬萬使不得!快起來!」

「什麼肖伯伯?哪有肖伯伯?狗屁肖伯伯!」這一勸,如同火上澆油。肖伯伯索性匍匐在地,帶著醉漢特有的執拗,道:「不答應?不起!就不起來!」

盛情難卻,荒唐難違。在濃烈的酒精和情不可卻的驅使下,于淼只得依樣伏身。三拜九叩,誓言鏗鏘:「黃天在上,厚土為證……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段徹底改寫所有人際經緯的「金蘭之誼」,就此鐵板釘釘。

日月如梭,一年光陰流轉。肖伯伯與李阿姨這對「有情人」終成眷屬。李阿姨的身分也順理當然地發生了戲劇性的轉變──從「李阿姨」降格成「仁嫂」。

于淼這一「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壯舉」,不僅成功地撮合了「仁哥」與「仁嫂」的結合,竟也意外地填補了他入職婚介所五年來的核心「業績空白」,並因此也拿下了所裏頗具分量的「年度突破獎」。

表彰大會的燈光璀璨奪目。于淼身姿挺拔,氣宇軒昂地站在主席臺上,享受台下羡慕的眼光。身旁是榮獲年度先進個人的熱心大姐王頻,以及肖雲舒(如今于淼的「仁仔女」)。所長滿面紅光,慷慨激昂地念著頒獎詞,熱情地逐一與他們握手,並將一套繡工精美、寓意吉祥的「交頸鴛鴦」床品四件套,作為獎品,鄭重地逐一頒發給他們。所領導和獲獎者親切合影,鎂光燈閃爍,定格下這「輝煌」的瞬間。

台下掌聲雷動,如潮水般湧來。于淼捧著那抹鮮豔得刺目的錦緞,嘴角艱難地扯出一絲極淡、極澀的笑意,像一枚未熟透的橄欖。目光,不經意間掠過臺上同樣捧著「獎品」的「仁侄女」肖雲舒。她微微垂著眼簾,長睫在燈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光滑冰涼的緞面,彷彿想從那纏綿的鴛鴦圖案中汲取一絲暖意。她的臉頰,在強光下透著一層難以言喻的、不易察覺的紅暈,是羞赧?是尷尬?抑或是某種被強行壓抑的悸動殘留?

兩人的眼神,在喧鬧的掌聲和炫目的燈光中,于空中短暫地、倉促地相碰。沒有火花和激情,只有觸電般的驚惶和不安。像兩只受驚的鳥雀,視線剛一接觸,便倏然彈開,各自投向虛無的角落。空氣中瀰漫著表彰的喜悅,卻在他們之間凝固成一片真空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