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書恩
當誓言被折成紙船
放進日復一日的水流
我們並肩蹲在岸邊
看它漸漸泛黃，漸漸
吸飽時間的重量──
像黃昏時分
漁人收回的錨
渾身掛滿
海底的泥與
未溶解的月光
我們在顛簸中學習
解讀暗湧的語言──
那些看不見的流向
如何把青春的浪沫
一層一層
翻譯成礁石的紋理
與貝殼內壁的
珍珠母──
那發光的廢墟
正是我們
逐漸透明的年輪
總有擱淺的時刻
當沉默長成霧凇，向上攀爬
覆蓋所有對話的枝椏
我們仍伸出
被海風蝕刻的手
在能見度為零的蒼白裡
摸索彼此疼痛的經緯
用指尖的溫差
為對方定位
啊，這漫長的航行
桅杆早已歪斜
星圖被浪打濕
墨跡模糊成
無法校準的預言
卻在每一個最接近
沉沒的深夜
總能望見你瞳孔深處
那盞固執的燈塔
持續發送著
古老的摩斯密碼
縱使航道被季風
修改了千百回
我們仍在船尾堅持
編織同一張
破損得不能再破損的
漁網──終於明白
所有的漂流
所有的迷途
所有的幾近沉沒
都是為了證明
在這變動的海洋深處
始終亮著一顆
用「我們」命名的
永不位移的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