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巷子雖有門牌,窄小的卻像弄,巷子裡密集著許多小商店,臭豆腐小吃、咖啡店、跆拳教室、整復推拿所、老茶莊、美髮小舖、黑糖豆花、韓式百貨……,店鋪雖不大,因為租金合理,十分搶手,只要有店面出租,極快就有商家接手。
然而,人潮只在某個時段熱鬧,例如上班族的午休時間。因為沒有住家,入了夜,一扇扇門關上後,這巷幾乎就被暗黑吞噬。
她在附近的房仲上班,這條巷子是她狩獵的秘境,在陽光偶而投射出神秘線條之間,彷彿藏著許多稀有寶貝,等待她不時走上幾回去挖掘。
每家小店她差不多都光顧過,尤其是年輕男老闆的店,她駐足的次數就會多一些,只除了跆拳教室,一來她對打人沒興趣,二來她自認長相引不起歹徒的窺伺,不必刻意護衛自己。她深知己身的平凡,無論走過哪條街,即使是工人密集的建築工地,沒有口哨,也沒有為她停留的眼光。
她只好主動狩獵,尋找跟她差不多水平的男子,提高秘戀的成功率。
咖啡店剛換了老闆,裝修期間她就來打探過,是一位裝扮新潮的暴牙男,她當下就想,這模樣即使沖泡的咖啡芳香四溢,大概也引不起女性顧客的興趣,除了她。
奇怪的是,從開幕那天起,顧客幾乎沒斷過,尤其是午休期間,稍微慢來一點,就沒了空位,她只能站在店門口,靠著廊柱慢慢啜著咖啡。
她從不同角度打量暴牙男,想勉強為他找出吸引人的理由,沒有洋腔洋調,只有台式國語,身材略顯瘦弱,卻也不曾薰染書卷氣,應該是他流露出的親切吧!平凡得沒有壓力,讓人專注在他的咖啡上,而不是追逐他的俊帥容貌,或是深潭般的濃情眼眸。
為了加深他的印象,她除卻午休時段的親近,還選擇顧客稀少的黃昏,事先設定好聊天的主題,讓他忽略她菜市場的容顏,著眼在她對各國咖啡豆的了解,以及她旅遊世界的見聞。
她說起普羅旺斯的沙拉、聊起維也納的咖啡、懷念著義大利的冰淇淋……,逐漸地,她身邊也圍繞著對她留有印象的顧客。
某位顧客甚至跟她說,「魏小姐,妳說妳喜歡咖啡配蛋捲,小崔就買了迷你蛋捲機,連帶著我們都有口福了。」
她努力使自己的笑容染上幾分羞赧,儘量透出些許迷人,讓自己的臉龐呈現對鏡練過無數次的姣好角度。
同事問她為什麼老喜歡跑小崔的咖啡店?附近大街上好幾家知名咖啡店,dreamer、露易莎、星巴克……,甚至便利商店也經常推出買一送一。
她早就想好說詞,「難得有人不怕死,以卵擊石開小店,我當然要挺他,讓好咖啡不寂寞。」
事實真相藏在她心底,因為那些名店的櫃台服務員幾乎都是俊男美女,容貌超過她的分數太多,外加來往顧客也多,怎麼可能記住她這種吳郭魚等級的女孩。
她有自信配得上暴牙男,她平凡裡的出色,可襯托出他平庸裡的亮眼,最主要的是,她渴望結婚後也能品嘗各種的咖啡滋味。
就像她朋友嫁給指壓師傅,工作帶來的痠脹小腿,得以放鬆。
娶了美食老師的同事,從此愛上回家吃晚飯。
她的確捧場,連黃昏喝咖啡會影響睡眠也不顧,早也買、午也買,就像到咖啡店跟暴牙男見面般,滿心期待可以等到店裡以外的約會。
沒想到,暴牙男卻無預警地關門了。以為他可能是生病了,或是家裡有事,歇業幾天。可是,她來了無數次,鐵捲門的信箱口塞滿廣告單,地上滿是被風捲起的落葉,黑糖豆花的店員淡淡說起,「妳說那個小崔啊!他跑了。」
「跑了?欠房租了。」
「不是,他拐了美髮小舖的老闆娘,跑了。」
她知道那位老闆娘,長得個子嬌小,身材和臉蛋都超標,跟老闆十分恩愛,老闆娘負責洗頭,老闆剪髮和燙髮,夫妻倆經營美髮小舖也有兩年多,計畫著要生個孩子,怎麼會看上暴牙男的?……太不可思議了。
她肚腹裡累積幾個月的咖啡,突然就變了質,翻江倒海般,不斷往外湧出酸味。
原來,暴牙男也不能免俗地定睛在美麗的女生上,而那真正喜歡蛋捲配咖啡的其實是美髮小舖的老闆娘,並不是她。
莫非,狩獵多年來,她設定錯了目標?她這樣的姿色平凡女,應該轉移秘戀目標為帥哥俊男,因為他們已經擁有超凡外表,只需要她的托襯,不渴求她的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