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寶福
防波堤是我童年記憶中的一道長城。那道傾斜四十五度的水泥坡面,在記憶裡永遠泛著鹽霜的銀光。上頭烙滿了父親、哥哥和我手腳並用,攀爬而上留下的鞋印與掌印。當我們越過這道海與陸的疆界時,沙馬仔(一種海邊常見螃蟹俗名)正用八隻腳在堤上書寫潦草的蟹行文,隨著海平面上升、逐年被海水蠶食的沙灘,終究讓沙馬仔失去了它的舞台。彼時的沙灘是一座天然的棒球場。以防波堤、海岸線為界;成群的消波塊是永不缺席的觀眾群;我們父子仨以岸邊撿拾的漂流木為球棒,鵝卵石為壘包,就這樣打起了三人棒球。
父親教我們打棒球,同時也讓我們明白了一些人生道理,接高飛球要快速的預判落點,然後站在定點,接球時則要像退潮般從容,人生許多機會亦是如此,真正的從容,是在動態中保持平衡,提前作規劃,並隨時作出調整;盜壘時要勇敢果決,不要拖泥帶水,機會是留給準備好的人,時機一到就勇敢去做,失敗了也沒關係,人生中最大的冒險是你從不冒險。
事隔多年,我站在新居頂樓,防波堤還在,但記憶中的天然棒球場已沉入海裡。沙馬仔消失無蹤,我望著眼前這一片既熟悉又陌生的風景。思緒飄向遠方,想起某個被夕陽拉長的午後,父親投出的速球劃破鹹鹹的海風,哥哥的球棒擊出滿天霞光,而我總在跑向二壘時,深怕踩到突然橫行的蟹群。浪花在我們身後堆積成記分板,此起彼落的潮聲是永不疲倦的啦啦隊。
潮間帶正在我們腳下撤退。那些被海鹽醃漬的午後,終究比世界上跑得最快的螃蟹更迅疾地退成了經緯度上一個模糊的座標。偶爾打開電視觀看球賽,孩時記憶席捲而來,電視屏幕上的投手投出一記快速球,我下意識的張手接球,卻發現掌心接住的,盡是帶鹹味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