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第三千個名字

■高佳慧

我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公司的、客戶的,甚至那些只在會議裡說過一句話的外國人。我能分辨他們的聲音、身高、臉部細節,記住他們常用的問候語,以及說話時習慣用哪一側牙齒咬字。身為櫃檯接待員,這是我的基本能力:辨認所有進入公司大門的人,牢記他們的來意、要見的主管、前往的樓層與會議室。我擁有如照相機般清晰的記憶。

每天早上七點五十五分,我準時出現在接待櫃檯前;八點整開門,啟動日常程序:開燈、擦桌面、確認會議室的設備、檢查咖啡機溫度。九點,感應門發出提示聲,我起身微笑,準確喊出第一位來訪者的全名,用他最熟悉的問候方式迎接。

我守時、高效、不抱怨、不請假、常加班,也從不感到疲累。我說過自己只喝熱開水、討厭甜咖啡,也提過租屋在公司附近,偶爾失眠。全公司一千多人,我從沒叫錯名字。然而,人們匆匆從我身旁走過,無論我笑得多殷勤,卻沒有人記得我的名字。

直到那天,他走了進來。灰色風衣、乾淨得過分的鞋,方形臉光滑得像剛拆封的商品。他向我點頭,叫了我的名字,然後慎重報出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那名字,大腦像被卡在某個神經元。不是聽不懂,也非沒登錄過,而是它太熟了,熟得像我編的密碼,卻怎麼也回想不出來。

我露出僵硬的笑容,含糊地說:「喔,這個名字……我記得。」我撒了謊,真的記不得他是誰,也弄不明白為何那名字讓我頭痛。

那天晚上下班後我在櫃檯後掃描我的資料庫、訪客紀錄、會議登記表。那個名字卻不存在。這是我第一次記不起訪客的名字,我不知所措為我的工作擔心了起來。

第二天他又來。我試著喊出他的名字,字母卻在舌尖憑空消失。他只是笑笑:「沒關係,你不記得我很正常。」我禮貌地點頭。我懷疑他對我施了某種催眠,新聞裡報導過類似的事。

第三天,他開完會主動來找我,說洗手間人名辨識感應器壞了,要我協助檢查。我照做;這是我的職責。當我蹲下查看時,他站在我身後,對著鏡子說:

「你知道為什麼記不起來嗎?」我抬頭,看見鏡子裡的兩個人——他,還有我。這是我第一次照鏡子吧?

我慢慢站起,對上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連站姿都重疊。只有我在動,鏡中的「我」靜靜等著。

「我是誰?」他問。

這時,雙眼突然亮了起來,照著他的臉上。

我回答:「是我。新版的我。」

這幾天竟然連自己都不認識,真是荒謬。

「我已服役三年。」我說,「我是舊版,你是來交接的。」

新版的我微笑,雙手環住我的脖子,額頭貼向我的額頭,一股暖流充滿了彼此。

我被命名為「雪風」。使用手冊標註「有效期三年」的接待模型之一。我看著那個新的「我」走向櫃檯,對一位來訪者說:「歡迎光臨,請問貴姓大名?」語氣完美,笑容自然,比我更進階。

 

眼瞳中的螢幕亮起,閃爍:

使用次數:3000∕3000

執行終端程序

 

我微笑:「雪風, 您好。」這是我記得的第三千個名字。

「雪風, 再見。」也是最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