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午夜幽靈的邀約

文/胡剛剛 畫/李雲楓

在午夜深淵般的樹林裡,我走向一個穿黑色長袍的陌生男子,他俯身對我說:「你想聽靈異故事嗎?」

「我不想聽,」我端詳他閃著淡色月光的柳葉眼,一字一頓地說,「我,想,要,你,」然後拔腿就跑。

片刻驚愕般的沉默後,他的反問被錯綜複雜的樹枝彈出詭異的回音:「你以為你跑得掉嗎?」

我一鼓作氣跑進沒有蟲鳴、沒有蛙吠、沒有任何背景音的荒誕的寂靜,直到一步也跑不動了才駐足彎腰,雙手扶膝,大口喘氣。足尖莫名灑上淡色的月光,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出現在我面前,在我尖叫的前一刻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強迫我與他對視。我條件反射地屏住呼吸,放任他近似催眠的嗓音穿透我劇烈的心跳:「我抓住你了。」

短短幾秒的屏息令我缺氧,我喘得更加上氣不接下氣,他把我攬到他胸前,耳語輕到難以辨別:「你沒必要擺脫黑暗,徒勞而已。現在,我們怎麼消磨時間呢?」

「你……擅長給人講故事,是嗎?」逃脫失敗的情節與劇本不符,我怎麼也推不開他,只好想辦法拖延時間。

「對,我擅長講纏住你想像力的故事,」他把我領到一根粗大的橫枝前,坐下來,拍了拍大腿,「但我要警告你,一旦聽了我的故事,你就不再是曾經的你了。」

「那我還是別聽了。」我側身坐到他腿上,扭頭在他耳畔吹氣,些微舒捲的唇紋擦過他的耳輪,慢慢往下到耳垂,他的耳輪和耳垂都是冰冷的。

「你好惡劣,」他捏捏我的上臂,「如果你想繼續跟我玩遊戲,我的故事倒可以等一等。」

「我怎麼惡劣了?我什麼都沒幹啊。」

「你說你什麼都沒幹?」他把臉埋進我脖頸,深度的喘息摩擦出靜電火花,「不管你承認不承認,你的無心之舉比任何襲擊都要命。」

「那,你還想給我講故事嗎?」我扭動身體,調整坐姿,忐忑的髮梢掃過他的顴骨。

「你真是無藥可救,對我做這些,」他的音高墜入某種陰謀般的八度,開啟第三人稱主觀敘述模式,「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個幽靈鎖定了村莊,它潛伏在村外的樹林深處,在半截空屋的鏡子裡……」他開始撫摸我的肩膀:「它能輕易洞悉村民的想法和情感,能同時現身兩個或多個地方,它常常躲在霧裡呼喚,邀請你進入紅塵對岸的樂土……」他開始撫摸我的脊背:「當孤獨的審判即將執行,你無法確定怎樣的折磨會降臨,但你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命運。」他開始撫摸我的臉頰。

「你別搗亂!」我抗議。

「這是傾聽的一部分啊,這樣的情節,這樣的期待,這樣的……張力,」他貼得更近了,「你比任何一個幽靈都可愛。」

「我不是幽靈。」

「你不是嗎?可如果這些,包括我在內都是你的幻象呢?當然,無論你是否相信,你的精神都只能由我取悅,否則你將時刻感受到我的威脅,就算你躺在墓碑下,我也會監視你……」

我寫到這裡的時候手抖得敲不準電腦按鍵,無心細讀,便把這篇半成品發給柔曼——一位擅長從廢稿中淘金的筆友。每次與她通話,我都像步入心理剖析的迷魂陣。

「剛剛,你寫的是一則哥特式寓言,是半場含混而壓抑的追逐遊戲,是幾番欲望、恐懼與幻想的糾纏,」柔曼波瀾不驚地說,「你記不記得法國精神分析學家雅克·拉康提出的鏡像理論?它可以用來解釋你的創作動機。」

「哦,我記得,大概是說小孩子起初認為鏡子裡的影像是真人,後來發現那是假的虛像,再後來才意識到那是自己,這是一個逐步認同『自我』的過程。」

「沒錯。可小孩子最終確認的自己是真實的自己嗎?此處的『鏡子』是個比喻,比喻他人的反饋,它讓小孩子對鏡中的整體影像產生共鳴,並視其為『理想我』。這個『我』並非自然生成於內在,而是外部鏡像加社會認同的產物,是虛構的、被誤認的。所以拉康用法國詩人阿蒂爾·蘭波的話來形容鏡像階段構建的自我——『我是一個他者』。」

「在你寫的寓言中,那個既像殺手又像戀人的『他』擅長講故事、引誘、支配,但或許他更像是女主角『理想我』的陰極映照,是她對激情、控制、臣服等心理結構的幻想總和。她對他的渴望是她對完整自我形象的渴望。」

「我寫的時候沒想這麼多……聽你一說,倒說出了璞玉渾金的味道。」

「是吧,」柔曼朦朧的笑音推進著她從容不迫的敘述,「『理想我』是自我認同的起點,也是無法抵達的終點。我們一直試圖縮小自身與『理想我』的差距,可正如拉康所言,欲望的本質在於維持缺失而非滿足。寓言中的女主角挑釁卻不敢直面,逃避卻甘願被俘,這種輾轉反覆是欲望結構的必然循環。他讓她不斷渴望他的關鍵,在於他的不可得。」

「為什麼說他不可得?女主角隨時可以得到他呀。」

「『不可得』在這裡不等於『得不到』,而強調的是『不得到』,她以故意不讓他得到她的方式,來阻止自己得到他,因為她一旦得到他,就無法再欲望他了,」柔曼稍作停頓,「女主角喬裝受害者的進攻行為是對『被欲望』的操控——她在激發對方的欲望,她想要的,是那個男人想要她。她的逃跑、調情、反向挑逗,都是在引導和確認他對她的渴望,以此證明她自身的魅力。而他對她的回應始終帶有高度反射性,他在用她憧憬的方式占有她,這意味著他的欲望是她構想出來的『理想欲望者』的欲望。這就牽扯到拉康的另一個觀點——人的欲望是他者欲望的欲望。」

「這話不通順吧,難道不是『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嗎?」我有點跟不上柔曼的節奏。

她噗嗤一笑,「拉康的原話確實是『人的欲望是他者欲望的欲望』,雖然繞口,但意思很講究,跟你說的『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大不一樣。拉康原話指出,人不直接渴望某個對象,而是渴望他人的渴望。比如一個孩子本來對一件玩具沒興趣,但看到另一個孩子很想要它,便也開始想要它。他不是單純地想要那件玩具,他是想要『另一個孩子對玩具的欲望』——他被那種渴望吸引了。所以『欲望的欲望』不是語病,是哲學上的表達。」

我腦子裡的一團糨糊總算化開了點兒:「我好像明白了,比方說寓言中的女主角也許原本沒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可當那個陌生男子抓住她的手腕,給她講故事,不肯放她走,她意識到自己是被選擇、被關注的對象,她通過他的凝視確立了自身的存在。他者的欲望是一面鏡子,她想從中看見自己值得被擁有。」

「對,就是這樣!主體的欲望通過他者被構建。拉康認為,人並非天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是通過『他人想要』這件事來確立自己的欲望,這也是為什麼廣告、宣傳片、社交網如此有效,它們激發我們欲望的手段與其說是展示商品,不如說是展示了人們想要那些商品的樣子。同樣,從你的寓言中我們能夠揣測出,那個迷人而危險的午夜幽靈實際上就是女主角的化身,是她夢中渴望擁抱、現實中拒絕認領的影子。這正說明我們被欲望本身所欲望——我們想要成為那個『他者眼中被渴望的自己』。」

「另外,你採用了典型的哥特式敘事手法,在陰森氛圍的襯托下,我們得以窺見女主角內心最隱秘的風暴,同時也明白有些故事無需講完,它們只是要困住你。」

「那……你覺得我這篇寓言算是可以了?」我受寵若驚。

「你可以就此打住,也可以把陌生男子要講的故事分離出來,單獨拓展,把我剛才告訴你的理論有意栽花地融入你的敘述中,那一定會很有意思的,試試吧。」

「我怕寫不好,我的技巧還有欠缺……」

「剛剛,你說過你是愛倫·坡的鐵桿粉絲,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現在我要你置身拉康的語境去體會:人不是因為擁有了什麼而成為自己,而是意識到自己缺少某些特質,才開啟了『成為』的過程,換句話說就是『我缺故我欲,我欲故我在』。缺失不代表失敗,它代表推動力,讓你努力成為『理想我』。」

「謝謝你的鼓勵。」掛斷電話,我重新坐到電腦前,熱身後的指尖以意想不到的速度靈活起伏。柔曼,這次,我要創造一個有關你和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