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又到細雨芬芳時

■錢旺明

雨來了。先是幾滴試探性的雨點,輕輕落在窗櫺上。漸漸地,雨聲變得綿密起來。這雨來得正是時候,不早不遲,恰如一位守時的故人,輕輕叩響關閉的門扉。

我站在屋簷下,看著雨水浸潤著乾涸的土地。那些凍僵撕裂的泥土,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在雨水的撫慰下慢慢舒展開來,散發著山村特有的清新。遠處,一粒去年遺落的種子,在雨水的滋潤下偷偷脹破了外衣,露出白嫩的芽尖,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向這個世界問好。

河岸老柳的身子,在雨中慢慢柔軟起來,用細長的枝條蘸著水面,彷彿在寫著什麼。也許是在給下游的蘆葦寫信,訴說春天的故事。

幾個採荇人彎著腰,在淺水處忙碌著,他們的竹籃裡盛著的不只是新鮮的荇菜,還有整個濕漉漉的清晨。

舊巷的青石板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溫潤的光。賣花的老婦站在屋簷下,小心翼翼地數著零錢。水珠從她的斗笠邊緣滾落,在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的籃子裡擺著幾束沾著雨露的野花,淡淡的香氣在潮濕的空氣中若有若無。巷子裡的孩子們赤著腳在雨中奔跑,歡笑聲和雨聲交織成一曲兒歌。

回到家中,灶台上的陶鍋正冒著熱氣。母親把去年的陳皮和新切的薑片投入鍋中慢煮,為我們幾個光腳丫熬製薑茶。她切薑片的動作嫺熟而溫柔,每一片都厚薄均勻,散發著辛辣的香氣。屋簷下的蓑衣滴著水,像懂事的孩子,慢慢揉去母親的辛勞。我們圍坐在灶台旁,捧著熱騰騰的薑茶,聽母親講述她年輕時的故事。屋外的雨纏纏綿綿,將這一刻的溫暖永遠定格在心裡……

又是細雨芬芳時。窗外的雨輕輕敲開我記憶的窗口。母親那雙佈滿歲月溝壑的手,此刻只能在相框裡數著雨滴。她曾站在這個窗前,望著雨簾用指頭掐算晾曬的時辰,如今只剩雨滴在玻璃上爬行,像她未說完的叮嚀。我伸手觸摸冰涼的相框,彷彿能感受到母親指尖的溫度。

雨水漫過青石板,漫過我乾涸的心田。灶台依舊在那裡,卻再沒有人為我煮一碗薑茶。紅糖在櫃子裡結塊,如同哽在喉頭的思念。我學著母親的樣子切薑片,卻怎麼也切不出她那般厚薄均勻的溫柔。鍋中的水沸騰著,蒸汽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我的雙眼。

院角的積水還在,倒映著空蕩蕩的竹椅。母親總愛坐在那裡補衣裳,一針一線縫補著我的春夢。現在那些線團還在藤筐裡,只是再也等不到拾起它們的手指。雨滴打在晾衣繩上,奏著她曾經哼唱的搖籃曲。我坐在母親常坐的位置上,看著雨水在院子的低窪處匯成小小的水窪,倒映著我的愁容。

暮色漸漸降臨,雨又開始飄落,再也沒有人為我披上蓑衣。「楊花落盡子規啼」,「風吹雨洗一城花」。我忽然想起李白和黃庭堅的這兩句詩,世間的花在零落,我心中的花卻在悄然綻放。沐浴在這春雨中,竟感覺絲絲暖意,像是母親從天上潑下的穀雨茶。

雨聲漸漸小了,屋簷的滴水聲卻更加清晰。我站在門外,任由細雨打濕衣衫。好雨知時節,懂得在萬物復蘇時降臨,一如母親總在我最需要時給予溫暖。如今,這雨成了我與母親之間的紐帶,將天上人間連接在一起。每一滴雨都是一個溫柔的擁抱。

夜深了,雨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我抬頭望向星空,那裡有母親慈祥的目光。我彷彿又看到了母親站在灶台前熬製薑茶的身影,聽到了她輕聲的叮嚀。這一刻我明白了:有些愛,就像這及時的雨,永遠飄落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