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蘭花不負春 花開正其時

■申功晶

 

「唯有蘭花不負春,春蘭花開正其時」,滄浪亭一年一度的蘭花展又開始了。

群芳鬥豔的春天,一向以素淨、淡雅著稱的蘭花,在百花叢中,姿色算不得出眾,然那飄逸極簡的蘭葉勾勒出幾分幾何線條美感,尤顯清新脫俗。它因「不與桃花爭豔,不因霜雪變色」的君子之風,大獲文人騷客偏愛,他們賦予蘭一切美好的品格,並喻之為「花中君子」。

春秋時期,孔子自衛返魯途中,忽然一陣奇香襲面而來,原本心情壓抑的孔子,暫態精神大振,他派弟子四下尋找,終於在山上看到幾株小草,他們拔開草葉,但見下面開著幾朵小花,香味源於此處,孔子不由發出「芝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之喟歎,他要求學生做人要像蘭花一樣「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再說楚大夫屈原,這個有精神潔癖的王孫公子,經常將蘭花佩戴衣飾上「紉秋蘭以為佩」,自詡高潔之志。

《紅樓夢》中,曹公把金陵十二釵比作十二種花,《紅樓夢十二曲·世難容》云:「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青燈古殿人將老」,這是形容十二釵之一的妙玉:氣質優美若幽谷蘭花一般芳馨純潔,才華出眾如仙子一般聰慧敏捷。

其實,帶發修行的妙玉內心並不像她的外表那般清高孤傲,第四十一回〈攏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紅院劫遇母蝗蟲〉中,她對待賈府老少主子和前來「打秋風」的劉姥姥,渾然兩副面孔,屬於典型的「看人下菜」,當賈母來到櫳翠庵,「妙玉忙接了進去」,賈母「往東禪堂來,妙玉笑往裏讓」,賈母要吃茶,「妙玉聽了,忙去烹了茶來」,她親自奉茶,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又問是什麼水,妙玉笑回:「是舊年蠲的雨水。」她對賈母的吃茶習慣瞭若指掌,平日裏不苟言笑的冷尼姑,此處「三笑」,頗見幾分媚骨,她私聯賈府小姐、少爺(寶、黛、釵),給他們開小灶,奉上「體己茶」,而劉姥姥吃過的茶杯,她嫌髒命人直接扔了,寶玉看不過去,向她討了個人情「不如就給那貧婆子罷,他賣了也可以度日」,妙玉方才應允。在視「男女大防」如洪水猛獸的封建社會,妙玉居然不顧禮法,給寶玉吃自己專用的茶杯。

竊以為,妙玉的品行是配不上蘭花的。

倘若要尋一位蘭花一樣的女子,思來想去,非秦淮八豔之首的馬湘蘭莫屬,明末清初,金陵流傳著一首童謠「馬湘蘭,擅畫蘭,體如蘭,氣如蘭,品行高潔如幽蘭,秦淮河畔一朵蘭。」單論姿色,或許她算不上絕色美女,然蓋不住絕世才華,她的書畫造詣不凡,尤其一手畫蘭丹青,當時無人出其右者。一個女子,淪落風塵,本是不幸,然她生性豁達,為人仗義,經常資助窮困應試的書生、橫遭變故的商販,散財接濟老弱病殘者……當時盛傳一句:「尋芳不識馬湘蘭,自誇風流也枉然。」陸劇《魂斷秦淮》裏,由品藝俱佳的何賽飛老師來飾演這個蕙心蘭質的美人兒,倒是恰如其分。惜乎,馬湘蘭所愛非人,她愛得專一、愛得執著,癡等情郎三十年,怎奈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五十七歲時,她自知油盡燈將熄,在座椅四周擺滿蘭花,一副清肌玉骨在幽蘭館中香消玉殞。馬湘蘭的一生,似極了一株含幽吐芳的蘭花,在空谷中悄然綻放,散發出獨特的幽香。

安徽績溪上莊人也是愛蘭成風,在胡適的故居,庭院裏種植著一叢叢蘭花,當年,新文化運動領導者胡適留洋歸來,帶回一株象徵獨立自由的「蘭花草」,他信心滿滿想將蘭花種植在本土這片貧瘠落後的土地上,或許太亟待民主、自由之花開遍神州大地,他悉心照料,日看三回,花時已過,卻連個花苞都未結出,失落的胡適揮毫作詩一首〈蘭花草〉:「我從山中來,帶得蘭花草。種在小園中,希望開花好。一日看三回,望得花時過。急壞看花人,苞也無一個。眼見秋天到,移花供在家。明年春風回,祝汝滿盆花。」後來,〈蘭花草〉改名〈希望〉編成歌曲,因旋律清新脫俗,歌詞朗朗上口,一時風靡臺灣校園,流行於大街小巷,每每哼唱起這支歌,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憂國憂民、匆促執著的身影又開始躍然腦海,一百年前,胡適試圖用新文化、新思潮喚醒沉睡的民眾,如今斯人已去,這位終其一生追求民族、科學、自由的哲人,給予世人的光明和溫暖將永遠存在。

再看畫師筆下之蘭,南京博物館有一件鎮館之寶——周天球的〈蘭花圖〉:淡墨蘭花,斜生土坡,它體態婀娜,蘭葉瀟灑舒展,花朵俏麗秀美;「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畫蘭,不求形似,更注重神似,他畫的是蘭花的骨頭,頗有「只畫春風不畫寒」之妙韻;「自古畫蘭者有之,精者只有八百老人,神乎技矣!」這是國畫大師齊白石對彭八百的評價,彭老畫蘭疏花簡葉,不求甚工,在石頭映襯之下,頗具金石之氣,可以說,是既畫出了形,也畫得了神,在蘭畫界獨樹一幟,給人耳目一新。

同為世界文化遺產,較之門庭若市的拙政園、團進團出的獅子林;滄浪亭,這座姑蘇城裏年齡最大的園林,門可羅雀,實在寂寞得可憐。也好,反正歲數大了,落了個耳根清淨,爭它作甚!倘若把拙政園、獅子林比作雍容絢麗的牡丹、芍藥,那麼,滄浪亭無疑就是一朵清逸卓爾的蘭花,渾身上下散發的幽香沁人心脾。

你來,或不來,我都在這裏,不悲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