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毅
午後的小房間裡,窗外的蟬鳴一聲急過一聲。我剛剝開一柳丁,酸澀的清苦味漫上來,倒像把整個夏天的暑氣都催逼得更濃了。書攤在桌上,翻開的是陸游那首〈初夏行平水道中〉,說來也怪,紙頁間竟彷彿溢出蓴菜的滑潤、豆莢的清香。人老了,他說樂事稀,可偏偏在這市橋村店之間,倒拾起了最飽滿的煙火。
我突然想起,千年前的夏天,古人是怎麼過的?他們有沒有菜市?有沒有冰飲?有沒有挑著擔子、滿臉汗珠的賣瓜人?
有。而且熱鬧得很。陸游那天走到平水,橋頭集市上,擔子壓得彎彎的,蓴菜嫩滑得像要滴出水來。村邊小店,粗瓷盤裡豆莢堆得冒尖,肥嘟嘟的,像是剛從藤上摘下,還帶著清晨的露氣。他沒有寫叫賣聲,可你能聽見,那「壓擔」、「堆盤」四個字裡,藏著多少吆喝和討價還價。傍水的林子裡黃鶯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著,原野上蝴蝶亂飛,他在梧桐樹蔭裡站了站,換了件薄衫。就這麼簡單,卻讓人覺著,這個夏天,他過得挺好。
古人過夏天,是會吃的。文天祥切開西瓜,說「拔出金佩刀,斫破蒼玉瓶。千點紅櫻桃,一團黃水晶」。他看到了西瓜瓤裡的紅與黃,我卻看到剖瓜那一刻,汁水濺到石階上的印子。夏天的事,說到底都是些細碎的、水靈的、轉眼就化的東西。
不過,古人吃瓜的時候,想過擺攤嗎?想過。而且擺得風生水起。最先擺攤的是司馬相如。一曲〈鳳求凰〉把卓文君拐跑了,兩人沒處去,索性當壚賣酒。才子佳人站在街頭,一個打酒,一個收錢,倒成了西漢最浪漫的一樁生意。
最有意思的還是蘇軾。他被貶到黃州,發現豬肉賤得像泥,富人嫌它髒,窮人不會做。他就自己研究,小火慢燉,待它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燉好了,擺攤吆喝,還寫廣告詩。後來到了惠州,又賣荔枝,「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當地荔枝立刻身價倍增。這人真是自帶光芒,往那兒一站,就是風口。貶到哪兒,就把哪兒的經濟搞活到哪兒。
我讀到這兒笑了。蘇軾要是活在今天,必定是個頂級的帶貨主播。可他最打動我的,不是他的才華,而是那種「既然來了,就好好過」的勁。菜市於他,不只是謀生,是把苦日子過出甜頭來的本事。
我想起有作家說,寧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雞活鴨、新鮮水靈的瓜菜,熱熱鬧鬧,挨挨擠擠。這話我從前不懂,如今明白了。菜市裡沒有詩,可詩都在菜市裡。陸游的蓴菜豆莢,蘇軾的豬肉荔枝,文天祥的西瓜,說到底,都是同一種東西。人在夏天裡,好好地、認真地、熱氣騰騰地活著。
我把剩下的柳丁吃完,指尖甜津津的。蟬還在叫,路燈下有人支起了小攤。這個夏天,還有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