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嘉泰
進入職場後,生活被繁瑣的公務層層圍困,時間彷彿失去了重量,日與夜只剩下機械式的快速交替。難得忙裡偷閒,身體卻沉重得只想闔上雙眼,試著讓長久攀附在眼皮上的疲憊稍稍鬆脫。今年公司員工旅遊,我因家事告假未能隨行,雖有遺憾,卻也因此意外獲得一個從常軌中抽離的空隙。
休假的黃昏,我漫步在離家不遠的田野。這條路,本是平日通勤的必經之途,卻總在與時間賽跑的焦灼中匆匆略過。此刻放慢步履,隨風輕拂的稻穗在暮色中翻湧,耳邊傳來層層疊疊的蟲鳴鳥語,像是大自然為遲到的旅人,預留了一場遲來的接納。
凝視這片靜謐,記憶的潮水忽然湧上,將我拉回那個質樸的童年。那時的夏日,陽光同樣熾烈,卻不似如今這般帶著生存的鋒芒。尚未被工業染指的小溪清澈見底,赤腳踏進水裡,那股透心的冰涼足以讓人滌盡雜念。
年幼的我,常跟在奶奶身旁鑽進田間。她俯身插秧,汗水無聲地滲進泥土;我則蹲在一旁,專注地與掌心的泥土對話。奶奶偶爾直起腰,用手背抹去額上的汗珠,叮囑我要認真讀書,將來找份能吹冷氣的工作,「別像我一樣,一輩子在太陽底下討生活。」她的語氣平淡如水,卻藏著一份不容反詰的殷切期待。
在那樣純粹的年紀,我尚未讀懂大人眼裡的苦衷,只覺得每天與翠綠為伴,累了就躲進大樹的濃蔭下打盹。日子雖然簡陋,快樂卻像田間野草,在心底自顧自地瘋長。
歲月如梭,再次踏上這片田野,我已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臉上刻下了社交與工作的痕跡,我也終究活成了奶奶期盼的模樣——坐在冷氣房裡,遠離了風曬。然而,內心卻在某個時刻被現實悄悄掏空,怎麼也無法讓那種純粹的快樂重新發芽。
我佇立在黃昏的田埂,望著起伏不定的稻浪。如果時光真能倒流,也許我會在這片田野多停留一會兒,替那個曾經對世界滿懷期待的自己,把這份闊別已久的安靜,妥貼地藏進心底。